中秋宮宴設在花園西側的攬月臺,臺上高懸華燈,臺下竹聲聲,各宮妃嬪、朝中命婦按位次落座,蕭琰居於座之上,太后坐在座左側稍低一級的位置,雲瑤隨侍太后下首,今夜的席面比平日更熱鬧,宮人們來來往往,助興的雜技班子在臺下空地上翻騰跳躍,笑聲此起彼伏。
雲瑤在太后側坐著,手邊的茶盞已經換過一次,把今夜攬月臺上的每一個人的位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太后左手邊坐著掌事嬤嬤,右手邊隔著兩位貴妃,蕭扶風帶著東宮屬坐在西側席位,江姒月今日隨雲家命婦宮赴宴,坐在外側婦席,距離座不近也不遠,是一個不顯山水但能把整個檯面看清楚的位置。
雜技班子換了第三組人,是一個耍流星的藝人,兩條鐵鏈在空中掄得虎虎生風,火球劃出一道道弧線,攬月臺上的賓客都往臺下看,雲瑤也轉過頭,把那個藝人的步伐在心裡記了一下,那個人的腳步比其他藝人沉,落地無聲,但腳步間距很窄,這不是一個長期靠雜耍為生的人走路的姿勢,長期走慣江湖的人,落步時會下意識地留後路,而這個人的站位,是朝著一個方向近的。
把茶盞在手裡握了一下。
臺上的竹聲忽然拔高,配合著那個藝人把鐵鏈收回來的作,場面到了一個高,賓客們開始鼓掌,那個藝人收住鐵鏈,彎腰行禮,隨即從腰間取下一條短綢,開始做下一個作,但他彎腰行禮的時候,朝向不是臺下中央,而是略偏向座方向,那個偏差很小,從席間大多數人的角度看不出來,但云瑤注意到了。
在心裡過了一遍他現在的位置,距座還有兩列席位的距離,侍衛站在座兩側,但宴席之上,侍衛的位置比平日略退了一些,給檯面留出觀看的視野,這退出來的這一截距離,是一個極窄的空檔。
手裡的茶盞還沒有放下去。
短綢丟擲去的一瞬,那個藝人的右手從袖中帶出了另一個東西,不是鐵鏈,是一截短刃,作快到幾乎嵌進了短綢飛舞的軌跡裡,攬月臺上的賓客還以為是雜耍的花樣,有人還往臺下探出子去看。
短刃出鞘的聲音極輕,但攬月臺上竹聲高,那一截破空的聲響被樂聲遮住了大半,後排的人本沒有聽見,但就在那個聲音出來的瞬間,雲瑤把手裡的茶盞全力朝那個藝人右手腕的方向擲了出去。
茶盞沒有擊中,從那人手腕旁邊過去,落在地上碎幾片,但茶水濺出來的聲響和瓷片碎裂的聲音讓藝人的手腕一頓,短刃偏了半寸,從座旁的扶手上划過去,金屬撞的聲音在這時候才驚了侍衛,座旁的人全部反應過來,兩個侍衛從兩側撲上去,把那個藝人住,短刃落地。
攬月臺上靜了片刻,隨即起來,嬤嬤把太后擋在後,妃嬪們往席位裡,蕭扶風那邊的人全部站了起來,外側婦席一片,雲瑤已經俯跪在地上,手邊的茶盞只剩了個把兒,的手掌被瓷片劃出一道口子,滲出來,滲進袖子裡,沒有。
太后讓嬤嬤把扶起來,開口問:“怎麼了?”雲瑤說:“剛才太過慌,不知道做了什麼,手裡的茶盞不知怎的就出去了。”說這話的時候,的聲音沒有穩住,帶了一抖,這不是完全偽裝,是真的有些發抖,把那截短刃出鞘的瞬間在心裡過了一遍,偏了半寸,僅僅是半寸。
那個刺客被侍衛拿住,押去了臺下,攬月臺上的宮人開始收拾地面,蕭琰已經從座上起,他沒有往臺下走,只是站在座旁看了那片碎瓷片片刻,隨即讓人:“宣太醫,說是宮宴了驚,著人安置太后先回壽康宮,餘下的席面就此撤了。”
太后起的時候,讓嬤嬤:“去扶雲瑤。”嬤嬤走過來,低頭看見手掌那道口子,立刻讓人:“去取傷藥。”太后看見,沒有說話,只是讓人:“把帶上,一起往壽康宮方向走。”
走出攬月臺的時候,雲瑤在人群的靜裡分出了一個方向,蕭扶風那邊的人在往座方向靠,太子按例在宮宴出事之後要過去表示關切,這是禮數,但云瑤把他今夜坐的位置和那個藝人進來的方向在心裡並排過了一遍,那個藝人今夜場,走的是西側口,西側口正對著東宮的席位,從那個方向進來的人,東宮的人先看見,後排的侍衛後看見。
把這件事在心裡了片刻,還沒有得出一個可以確認的結論,紅芪從側面過來,附耳說:“主子,那個刺客上沒有找到任何份憑證,收刃的方式是江湖路子,但藝人班子裡的人說,這個人是今日才臨時換進來的,替換掉了原本的一個耍流星的藝人,被替換掉的那個藝人,現在找不到人了。”
一個人消失,一個人進來,換得極乾淨,今日宮宴的藝人名單是提前報備過務府的,審查的人沒有發現這道替換,說明替換的時機和手法都極練,不是臨時起意,是提前安排好的。
雲瑤跟著太后的儀駕走到一半,嬤嬤走過來,低聲說:“養心殿那邊剛剛來了人,說陛下今夜讓太醫署的人徹查刺客,同時封了攬月臺,宴上所有當差的宮人、侍,今夜不許離開原地,等著逐一問話。”
徹查的範圍拉得這樣大,查的不只是刺客本人,是今夜所有可能與刺客有過接的人,務府報備藝人名單的那條線,今夜也在查的範圍裡。
在心裡把今夜的事重新過了一遍,從那個藝人進場,到短刃出鞘,到把茶盞擲出去,是在一個極短的時間窗口裡做了一個無法用“盲人聽見破空聲”來完整解釋的作,擲出茶盞的方向和力道,不是隨手一甩,是朝著一個很準確的位置去的。
太后那邊的人沒有問,蕭琰今夜忙著善後,也沒有人當場追問,但攬月臺上坐著的人裡,能把這件事看清楚的,不只一個。
壽康宮的燈點到了後半夜,雲瑤在偏殿裡讓人:“重新換了傷藥。”紅芪守在門邊,把外頭的靜逐一報進來,刺客已經被押去了詔獄,太醫署的人驗過了短刃上的毒,是一種見封的江湖毒,來路極難追查,今夜審問的結果還沒有出來。
紅芪說完這些,頓了一下,才說了最後一件事,說:“今夜宴上,江姒月在散席之前,曾經讓的丫鬟往務府那邊走了一趟,走的是側道,回來之後,什麼都沒有說。”
雲瑤把這件事在心裡了片刻,務府今夜被封了查,江姒月的丫鬟在散席之前去了務府側道,那個時間點,正好在刺客落網、蕭琰宣佈徹查之後,去的不是務府正門,是側道,側道是負責收送文書的通道,今夜務府被封之前,那條側道還沒有人守。
雲瑤的手指在袖中停了一下,這件事現在還沒有辦法確認是什麼,但那個時間點放在那裡,讓把一件更早之前的事重新拎出來,東宮的線已經走進了壽康宮,走進了小廚房,今夜攬月臺上那道替換進來的刺客,和蕭扶風那邊席位的方向並排放在一,再加上江姒月丫鬟今夜的那一趟側道,三件事在一,像是一張更大的網,正在從四面收。
在偏殿裡坐到快四更,才讓紅芪:“把燈下去。”自己閉著眼睛在椅子上坐了片刻,腦子裡還在轉,養心殿今夜的燈一直亮著,蕭琰徹查的那張網現在鋪出去多大,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確認,今夜攬月臺上那個擲出去的茶盞,已經在某個人的眼睛裡留下了一個無法輕易抹掉的印記。
那個人今夜沒有開口,但他遲早會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