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毒湯藥灌下第七副，雲瑤在混沌的黑暗中，第一次捕捉到了的痕跡。
不是前世那種驟然復明的清晰，而是一種怯的、試探的知，像隔著厚重的水幕，有朦朧的影在晃。不敢，死死閉著眼，任由太醫拆下敷眼的藥布。晨明明滅滅，過窗紙，落在的眼皮上，激起一陣細微的、久違的暖意。
“如何？”蕭琰的聲音在榻邊響起，聽不出緒。
老太醫收回診脈的手，沉良久，才謹慎道：“毒素已清，眼目經絡損傷甚重，短期確難視。但……”他頓了頓，“微臣觀其脈象，目系損雖重，卻非全然斷絕，或有微弱應，亦未可知。此乃不幸中之大幸。”
“能恢復？”蕭琰追問，語氣平淡。
“這……”老太醫額角沁出汗珠，“或需數月，甚至經年，且難料最終效。須得靜養，避強，緩以湯藥針灸調理。”
蕭琰沉默片刻，只道：“能知亮，總是好的。”他轉向雲瑤，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你且安心養著，旁的無需多想。”
雲瑤輕輕“嗯”了一聲，指尖在被褥下悄然蜷。
能“看見”了，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世界不再是純粹的黑暗，而是蒙著一層流的、茸茸的暈。近在咫尺的蕭琰，在眼中只是一個深的、帶著金邊的廓，細節模糊，但那玄龍袍的質，襬上盤旋的暗紋，卻比失明前記憶中的更為清晰。這是一種全新的、不穩定的視覺，畏，刺痛，時而清晰時而混沌，彷彿稚的眼球重新學會如何去看。
這“因禍得福”的假象，為搖搖墜的謊言提供了絕佳的註腳。可以合理地“偶爾”捕捉到近晃的廓，又“常常”對稍遠的事茫然無措。開始小心地、漸進地“適應”，將前世對彩的認知與今生這模糊的知艱難重疊。
蕭琰來得比往日更勤了。有時是理完政務順路過來，有時是刻意停留。他不再像之前那樣，用審視的目一寸寸刮過的臉，問“當真看不見？”。他只是坐在榻邊，有時看書，有時批奏章，有時只是靜靜坐著。空氣裡只有紙張翻的沙沙聲，和偶爾茶盞輕的脆響。
但云瑤能覺到，他的目常常停駐在上，帶著一種若有所思的探究。那目不像在看一個瞎子，倒像在觀察一株緩慢芽的植，等待著什麼，又警惕著什麼。
一次換藥時，紅芪端著藥碗進來，腳步稍重了些。雲瑤“聞聲”轉頭，眼角的餘瞥見蕭琰從手中的書卷上抬起眼，目銳利如針，掃過紅芪。紅芪渾一僵，腳步立刻放得輕如貓兒。蕭琰這才重新垂下眼，彷彿什麼也沒發生。
雲瑤的心跳了一拍。他在用這種方式，無聲地幫鞏固“盲”的偽裝，卻也同時佈下了更深的監視網。這份不問緣由的“包容”，比嚴厲的問更讓脊背發涼。他知道了什麼？還是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在等主暴？
必須更小心。
利用這半明半昧的視力，開始重新構建自己的資訊渠道。能“模糊”地辨認出進出聽雨軒的宮人服飾品級，能“約”看到陸庭樾向蕭琰回話時遞上的卷宗厚薄，能“覺”到窗外人影的晃與停留。像一隻重新長出了微弱角的蟲，在混沌中艱難地索著周遭的廓。
東宮的靜也過新的渠道，點點滴滴匯聚過來。
那輛馬車的行蹤，陸庭樾查得極細。從出城時間、車伕份、沿途更換馬匹的驛站，到最終進北城一不起眼的民宅，事無鉅細，皆記錄在案。但馬車裡的人始終未曾下車，玄機先生的真容，依舊謎。
壽康宮的審訊陷了僵局。兩名同黨熬刑不過，早已斃命。神醫自盡前留下的“問太后”三字，了唯一的、也是最燙手的線索。太后那邊似乎也了真怒，清查宮人的作雷厲風行，甚至杖斃了兩個平日與東宮有舊怨的妃嬪邊有臉面的嬤嬤，擺明了要肅清鬼，給蕭琰、也給自己一個代。但“問太后”背後的深意，無人敢深究，蕭琰也未曾表態。
雲瑤的“治療”仍在繼續。每日湯藥針灸，老太醫的眉頭卻越鎖越。他無法解釋為何毒素已清，雲瑤的“視力”卻恢復得如此緩慢且反覆。有時能“看清”藥碗的廓，有時卻連近在眼前的手指都“看不見”。這種不穩定，反而了最有力的證明。
蕭琰有時會親自試。他不會直接問“這是什麼”，而是會突然將手到面前，掌心攤開，讓“知”是否有東西。雲瑤只能憑藉那模糊的、帶著熱度的廓，以及前世對蕭琰作的記憶，來判斷他的意圖。一次，他掌中放了一枚小小的玉麒麟，“費力”地辨認了許久，才遲疑地手，指尖到冰涼的玉質。蕭琰收回手，沒有說什麼，但云瑤覺得到，他周那若有若無的繃，似乎鬆緩了一瞬。
他在試探，但不確定他試探的邊界在哪裡。是試探是否真的在恢復？還是在試探恢復後，會做什麼？
的知在一點點回歸，心卻懸得更高。能“看見”蕭琰眼中一閃而過的疲憊，能“察覺”他深夜獨自立於廊下時，那與白日帝王威儀截然不同的、沉靜的孤寂。這份“看見”，沒有帶來安全，反而讓更加警惕。一個帝王的疲憊與孤寂，是毒藥，也是鎧甲。必須弄清楚，自己在這幅圖景裡，到底該站在什麼位置。
前朝的暗流，也因雲瑤這“時好時壞”的眼睛，有了微妙的波。雲戰雄遞了摺子，言辭懇切，請求皇帝允准其雲瑤回家養病，“宮中雖好，然醫者難斷源，思歸家園，或可有助於心神”。這是父親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將兒從這潭渾水中拉出來。
蕭琰將摺子留中不發。既不準，也不駁。雲瑤能“覺”到父親遞摺子那日，蕭琰在這裡停留的時間格外長，翻閱書頁的聲音也比平日慢了一拍。他在等，等或者等雲家的下一步。
雲瑤無法回應。只能將那枚玉哨握得更，像握住唯一的浮木。這枚哨子，是蕭琰給的信任，也是蕭琰設的牢籠。吹響它，意味著徹底暴自己，也意味著將生死完全付於他。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走這一步。
轉機發生在一個午後。
紅芪端來新熬的藥，碗沿不小心磕在案几上，發出輕微的“咔”聲。雲瑤“聞聲”去，眼角的餘瞥見窗外廊下，一個穿著低階侍服飾的影匆匆掠過。那影有些眼，步伐卻帶著一種與份不符的、刻意的輕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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