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康宮舊錦匣失竊的訊息，在永寧宮室裡落地無聲，卻足以撼一切。
來報的壽康宮舊人還跪在門外，聲稱方才盤點時發現錦匣不翼而飛，已有人去稟告掌事姑姑，但因此事牽涉太后，不敢驚旁人，故先來永寧宮請宸妃娘娘示下。雲瑤在室端坐片刻，讓紅芪出去先穩住那人，說自己正在整理文書，請稍候。
紅芪出去後，雲瑤將枕匣底層的舊錦匣悄悄移到書案最深，用一冊藥典住，作不不慢。
那枚玉簪上刻著的前朝舊姓，此刻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塊燙手炭火。太后下落不明，務府必然會展開盤查，若此事牽扯到協理宮務的宸妃，後果不堪設想。雲瑤尚未想好如何置，紅芪已折回來，耳低聲說了一句：“那人走了，不是奉了正經差事來的，是私下來的，說不敢聲張，是怕惹禍。”
這話意味深長。私下來報、不敢聲張，說明壽康宮部對這件事的置尚未統一，有人希把訊息下去，有人卻偏偏選擇先來知會雲瑤。
這個選擇本，已是一種態度。
雲瑤沒有再深想，讓紅芪照舊去取西側門的進出名冊，事不能因此擱置。
然而名冊還沒取回，朝堂上一道奏疏已從宮外掀起另一場風浪。
狄戎使者三日前京，訊息在禮部了兩日，今日才正式呈至前。奏疏寫明：北境狄戎新任首領赫連灼遣使求議，點名請大胤賜公主和親，言辭恭順，實則咬定了“公主”二字不鬆口，稱若非公主，則難以彰顯兩國誠意。禮部尚書在奏疏末附了一句話：此事大，臣不敢擅專，伏惟聖裁。
訊息在下午的朝會上正式發酵，連紅芪去外院取名冊時都順路聽了一耳朵回來，說宮道上兩撥侍遇見，彼此只換了三個字：“和親議。”便各自散了，神都是那種藏了許多話卻不敢開口的模樣。
雲瑤將這兩件事放在一，沉默良久。
喪儀尚未結束，立後之爭未息，錦匣失蹤懸而未決，又來了和親這一道。四件事接踵而至，其中至兩件與直接相關，任何一件置不當，都足以為別人手裡的刀。
紅芪終於取回了西側門的進出名冊，比預想的晚了近一個時辰，原因是負責登記的宦今日恰好換了人，舊人稱病，新人接手，名冊在接時有一頁被重新謄錄過，筆跡不同，謄錄的人說是舊人字跡潦草，主重抄，並無異樣。紅芪把這話學給雲瑤聽，末了補了一句：“可那頁正好是昨日亥時前後的記錄，恰是務府主事沈某進出的時段。”
重抄，抹去的，是昨日亥時那段時間裡，還有誰經過西側門。
雲瑤將名冊擱在案上，沒有用印，也沒有發還。
次日清晨，蕭琰在養心殿召見了禮部尚書和兵部尚書，商議狄戎和親之事，訊息由侍系統悄然擴散出來，一個時辰便傳到了各宮。德妃宮中當日便來了三撥走，蘭嬪宮裡卻安靜如常，反而是一個平日不顯山不水的婕妤，遣人送了一籃時令花來永寧宮，說是賀宸妃娘娘協理宮務辛勞，無旁的意思。
送花的宮人臨走時，順口提了一句：“婕妤娘娘說，聽聞北境使者住在禮賓館，昨夜有人深夜往那邊去了一趟，只是隨口一提，不知是真是假。”
話說完，那宮人便禮數週全地退了出去。
深夜往禮賓館去的人是誰，那婕妤顯然知道，卻偏偏不肯說，只借著“隨口一提”將訊息遞進來。這是在示好，還是在試探，雲瑤一時還分辨不清，只讓紅芪將那籃花擺在外間，沒有多說。
朝堂上的爭議在第三日正式擺到檯面上。主戰一派援引北境新勝、民心可用，認為狄戎不過是厲荏、借和親探虛實，斷不可應；主和一派則稱北境連年用兵、糧草消耗巨大，此刻正需休養生息，和親是權宜之計，不失為緩兵之策。兩派言辭激烈，相持不下，蕭琰在座上端坐始終，沒有表態，只是散朝後獨自留了章廷玉一人在養心殿說話，足足談了半個時辰。
這半個時辰裡，章廷玉進去時神平靜，出來時面卻有些難以辨認，像是得了什麼，又像是被拒了什麼，既不是得償所願的鬆，也不是徹底壁的灰敗。侍們後來說，養心殿裡只出來過一次茶，是章廷玉喝的，陛下那杯始終擱在案頭，沒有過。
雲瑤是在當日申時，過例行文書的批覆渠道，以書面形式向蕭琰陳了一套北境應對之策，並非口頭進言。文書走的是協理宮務的正式渠道，由轉呈，只是在常規批覆末尾附了一頁，措辭極為剋制：可循先朝舊例，以遠支宗室郡主代公主賜婚，但須令狄戎遣重臣親來大胤迎親，並於迎親禮前簽訂互市與邊界條約，條款須經戶部與兵部會審，每一條均以對大胤有利為準。此舉名為和親，實為談判，可令狄戎在迎親禮的名義下，被接一系列政治約束。另附一筆：迎親途中所經關隘，可酌調銳隨行護衛，借禮儀之名，行震懾之實，順帶探明北境近況。
這頁附箋，沒有署名，只在末尾畫了一個圓形小印，是永寧宮日常用的宮務印，不是的私印。
這是一個經過計算的模糊理——文書走的是宮務渠道，名義上只是順手附言，若蕭琰不採納，可以當作從未發生；若蕭琰採納，功勞也不會落在頭上，反而是主將主導權讓出去，讓蕭琰覺得這不是在藉機攬權。
然而沒有料到的是，那頁附箋在養心殿批覆時，被一名侍單獨取出，單獨在一，沒有隨其他文書一併置，而是被放進了蕭琰的案頭文匣，那是專門留存備查文書的地方，通常只放蕭琰認為需要留檔的容。
這件事，是紅芪第二日從外院打探訊息時，無意中拼湊出來的——那名侍在廊下與人說話，隨口提到“陛下今日看那頁單子看了不止一遍”，說完便住了口，像是說了。
紅芪回來學給雲瑤聽，雲瑤的手在菩提子上頓了一下，沒有接話。
蕭琰看了不止一遍，這不代表他認可，也不代表他不起疑。的那點算計，在一個將所有人都視為棋子的帝王面前，究竟能掩蓋幾分，自己也沒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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