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機先生之事雖被蕭琰按下，可宮中關於宸妃“妖星命”的流言並未絕跡，反而從明轉至暗，如同沉渣泛起，在宮人低語間悄然流轉。雲瑤以眼疾未愈為由深居永寧宮，協理宮務之事大半由務府與署共議，只對幾項要文書作書面裁示。這一舉看似退讓，實則正中要害，讓出的是一部分事務權，卻將“最終裁奪”的權責無形中留在了自己手裡，那些需要過目的文書，依舊能讓清晰地知到宮外各方勢力的向。
德妃的走變得頻繁起來。不再只是送補湯，開始藉由討論喪儀收尾、換季用度等瑣事，頻繁遣心腹來永寧宮“請教”。來的言語謙恭，眼神卻總帶著審視的意味，狀似無意地提起：“德妃娘娘常說，宸妃娘娘子既然未愈，這些瑣事原不該來擾。只是如今宮裡流言紛紛，都說……說娘娘您與那‘玄機’命格有幾分相沖，娘娘聽了，整日憂心，食不下咽。”
雲瑤只淡淡聽著，指尖在的桌案上緩緩移，如同盲人確認方位，最後總會落在一枚溫潤的菩提子上。“流言止於智者，”語氣平和，“德妃姐姐掌管後宮多年，當知什麼話該傳，什麼話該止。本宮相信姐姐。”
這話聽起來是信任，實則是將一頂“治理不嚴”的帽子輕輕巧巧地扣了回去。面一凜，不敢再多言。
與此同時，前朝的攻勢轉向了雲家。幾名史上奏，彈劾鎮國將軍雲戰雄“治軍過寬，部將多有擾民之舉”，雖是無中生有的誣告，卻意在試探蕭琰的態度，更想搖雲家的基。雲瑤在永寧宮聽到訊息時，手中的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墨跡。沒有立刻寫信給父親，反而讓紅芪去尋了一本積了灰的舊兵書來，就著燈，用手指一遍遍“索”著書頁上的痕跡，彷彿在重溫自悉的覺。
在等。
蕭琰的態度在第三日顯現。朝會上，他並未斥責史，反而下令徹查雲戰雄所奏“擾民”之事，看似嚴厲，實則將調查權給了兵部與大理寺，而非那幾名史背後的勢力。更微妙的是，當日午後，蕭琰遣人給永寧宮送來了一盆開得正好的西域貢品“月夜曇”，花名取得巧，送花來的侍只說：“陛下讓奴才告訴娘娘，有些花，夜裡開得最好，用不著人人瞧見。”
這是安，也是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雲瑤指尖拂過冰涼的花瓣，明白蕭琰這是在告訴：他已知曉的退讓，也在用他的方式為撐腰。
然而，暗流之下，新的危機正在匯聚。
蘭嬪在尚儀局“偶遇”了負責整理和親文書的史。幾句閒談後，史“失手”打翻了案頭一摞待封存的信件，其中幾封來自北境狄戎使團的例行公文，封口有細微的破損痕跡，像是被人拆開後又仔細封好。史驚慌失措，蘭嬪卻溫言安，只說“許是底下人辦事心”，並未深究。但當日傍晚，一封信已悄然遞到了德妃宮中。
德妃的父親，正是朝中主和一派的領袖之一。
雲瑤是在第四日清晨發現異常的。紅芪去領月例銀子時，聽見兩個灑掃的小侍在牆角低聲拌。一個說：“……蘭嬪娘娘宮裡近日開銷大，打賞下人出手闊綽，不知是發了什麼財。”另一個嗤笑：“你懂什麼，人家那是……”話沒說完，便被遠來的管事咳嗽聲驚散。
“打賞下人出手闊綽。”雲瑤將這句話在心底反覆咀嚼。蘭嬪母家不顯，位分也不高，若無額外財源，確實難以突然大方。這財源是什麼？
線索在當日下午的宮務文書裡浮現。一份關於修繕後宮幾偏殿的預算單子，按例送至永寧宮。雲瑤像往常一樣，指尖順著紙頁邊緣移，著墨跡與印痕。在核對最後一頁的用印時，的指尖突然頓住了。
那裡本該蓋著務府營造司的印，可凸痕的紋路，與記憶深另一枚印鑑的，有著難以言說的相似，那是前世幫蕭扶風理一些“不便見人”的賬目時，曾見過的、某個特殊渠道的標記。
有人過修繕工程，在後宮埋下銀錢往來的暗線。而這條線，很可能與蘭嬪突然充裕的銀錢有關。
雲瑤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意識到，自己之前可能低估了蘭嬪。這個一直安靜寡語的子，或許並非棋子，而是另一隻藏的黃雀。和德妃、蕭扶風、江姒月甚至北境使團之間，到底存在著怎樣的聯絡？
最讓心驚的是，這條暗線，很可能早在先帝時期，甚至更早，就已經埋下了。
需要證實。
夜，雲瑤以“夜來心悸，需靜室焚香”為由，將寢殿伺候的人都遣到了外殿，只留紅芪一人在旁“照料”。低聲吩咐紅芪：“去找那個名單上被細線劃過名字的人，看看他近日與誰接，特別是……尚儀局和營造司的人。”
紅芪領命悄然離去。
殿只剩下雲瑤一人。緩緩起，走到多寶閣前，那裡擺著一排看似普通的瓷。的手指準確地拂過第三隻青瓷花瓶，指尖探瓶口，輕輕一勾，一枚摺疊得極小的油紙卷落了掌心。
這是重生後佈下的第一個暗樁，一個誰都不知道、只屬於自己的訊息渠道。
油紙捲上只有幾個字：“柳貴妃，查藥源未獲，線索斷於掖庭。”
雲瑤的瞳孔微微收。柳貴妃給蕭琰下藥的線索斷了，斷在掖庭。而掖庭，是宮中犯了錯的宮人服役之，人員混雜，關係盤錯節。更重要的是，掖庭的管事太監，是蘭嬪當年宮時帶進來的舊人。
所有散落的碎片，在這一刻，似乎被一隻無形的手，試圖拼湊起來。
窗外的更鼓聲敲過三響。夜已深。
雲瑤吹熄了最後一盞燈，和躺下。睜著眼，在黑暗中，視線清晰地落在帳頂繁複的繡紋上。前世的記憶與今生的線索在腦中飛速旋轉、織。忽然想起一個被忽略的細節：前世“失貞”落水的那次宮宴，混中，曾有一隻手，從背後狠狠推了一把。那隻手的手腕上，似乎有一道很淡的、新月形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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