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急報抵達京城時，正值雨連綿的初夏。那封加蓋了六百里加急火漆的奏疏送進養心殿不到半個時辰，關於“雲錦織造坊遭天火，乃宸妃不祥衝撞”的流言，就像順著雨水蔓延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爬滿了後宮每一個角落。
雲瑤是在照例翻閱務府送來的宮務簡報時，指尖到那份被單獨在最底下、紙張質地明顯不同的奏抄副本，才得知此事的。抄本上的字跡是工整的館閣，一筆一劃，著刻意的疏離，唯獨在提及火災損失與流言容時，墨跡略重了些，凸起的筆畫在指腹下留下清晰的。
流言直指這個“妖星命的盲妃”。時機太巧，巧得像是專為此刻埋下的伏筆。雲瑤將那份抄本輕輕擱在案角，沒有立刻做什麼。在等，等蕭琰的反應，等這出戲的下一個唱段。
蕭琰的反應來得很快，也很直接。次日午後，一道口諭傳至永寧宮，說江南織造事涉宮帑與皇室面，著刑部侍郎李延年為欽差，即日赴江南查辦，“卿可有什麼要代於李卿的？”傳口諭的侍垂手站在殿中，語氣平板，聽不出任何傾向。
這話問得看似隨意，實則已將一繃的弦遞到了雲瑤面前。皇帝在給“宸妃”一個機會，一個表態，一個可能將捲、也可能將暫時摘出的機會。
雲瑤指尖的菩提子緩緩轉了一圈，抬起臉，朝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神是恰到好的茫然與無措：“陛下……這是讓臣妾過問外朝之事？”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臣妾深居宮，眼不能視，外朝大事，豈敢妄言。只盼李大人明察，還江南織造一個清白，也……也莫要讓無辜之人，無妄之災。”
最後一句，說得極輕，像是嘆息，又像是自憐。侍領了口諭，一字不差地回去覆命了。
蕭琰的置接著下來，不是針對雲瑤，而是針對流言。宮正司奉旨嚴查，當日便置了兩名在花園口角、提及“天譴”的宮，杖責二十，攆去掖庭。雷霆手段，看似是給永寧宮撐腰，實則更像是在控制火勢，防止流言失控燒到不該燒的地方。同時，另一條旨意明發：宸妃雲瑤，秉溫恭，德承則，遭際流言，深居簡出，其可憫，著務府諸事，仍按舊例，不得有毫輕慢。
這道旨意下來，後宮風向又變得晦暗不明。打流言是實，但“深居簡出”四字，也無形中將雲瑤暫時圈在了永寧宮。德妃那邊送來的一碗新燉的燕窩，滋補的意味裡，便多了幾分審視的涼意。
雲瑤對這些只做不知。依舊每日置送來的宮務文書，只是更加沉默了些。開始在堆積如山的文書中，刻意尋找一切可能與江南織造、雲錦貢賦有關的記錄。前世的記憶裡，關於江南織造，並非一無所知。那時蕭扶風為了籠絡，偶爾會提及一些“江南財源”，語氣中帶著志得意滿的輕慢。曾聽他醉後提過一個名字——“陳瑞”，時任江南織造局副監，言語間對此人頗為倚重，稱其“善於任事，尤其賬目上，乾淨得很”。
而那份被重抄過的西側門名冊上，那個被硃砂細線劃過、最終“失足落井”的名字，籍貫正是江南蘇府。
線索的碎片在無聲中撞。雲瑤的心一點點沉靜下來。這場突如其來的“天火”與流言，對而言固然是險境，但未必不是撬某些東西的支點。需要做的，是在李延年這把刀的刀背上，巧妙地加上自己的一分力。
機會在幾日後到來。李延年離京前，按例向宮中遞送一份關於查案方向的例行奏報副本，容無非是“查火源、核賬目、問匠戶”等老生常談。這本是樣文章，但云瑤在到這份奏報末尾，發現有一極其輕微的墨點暈染，形狀有些奇特。這不是謄錄失誤，更像是不小心沾上的。
的指尖在那一小團凸起的墨漬上反覆挲，心裡飛快地盤算著。李延年是出了名的能幹卻油，這份奏報寫得滴水不，卻也毫無鋒芒。他需要一個更的、能快速開啟局面的突破口，以便向皇帝差，同時，也可能是在向潛在的某些勢力表明一種“姿態”。
一個念頭閃過。雲瑤讓紅芪研了磨，取來一張素箋，用手指蘸了墨，在紙上緩緩地、歪歪扭扭地寫下幾個字，字形稚拙，如同盲人勉強為之：“查陳瑞舊賬，匠戶流散非一日。”寫罷，將素箋投一個未曾標記的信封，用火漆隨意封了，只在外封留下一個極淡的、用茶水漬點出的三點暗記。然後吩咐紅芪，將此信混明日要送往養心殿的一批普通宮務文書的夾層中，無需特意代。
紅芪不解，卻依言而行。
信送出去，如同泥牛海。雲瑤沒有再刻意打聽李延年的行程，只每日照常置宮務，偶爾“聽”紅芪念一些無關要的瑣事。能覺到，宮中對的關注似乎淡了些，更多目被江南的靜吸引過去。德妃的來得了，蘭嬪那邊則愈發安靜。
時間過去了約莫二十日。江南的訊息再度傳來，卻不再是流言蜚語，而是李延年一封措辭激烈的彈劾奏疏——江南織造局監正以下一十三名員，勾結前太子府舊僚，侵吞鉅額織造銀兩，以次充好，甚至縱容手下在地方強徵織戶，導致大量練匠戶逃亡流散，此次大火，實乃人禍，非是天災。更有確鑿證據，指向那位被蕭扶風曾經“倚重”的陳瑞副監，其名下田產商鋪，富可敵省。
奏疏一齣，朝野震。蕭琰震怒，下旨鎖拿一干涉案人員進京，徹查到底，江南織造局暫時由布政使司代管。
訊息傳回後宮，自然又是一片波瀾。雲瑤依舊深居永寧宮，彷彿這一切與無關。只是那日晚間，紅芪在收拾案頭時，發現自家主子正用手指，一遍遍挲著一份普通的務府採買單，那單子上有一墨跡，與前幾日寫下的那個“陳瑞”的“瑞”字，最後一筆的走向，驚人的相似。
又過了幾日，蕭琰在晚膳後，踏著月來了永寧宮。沒有通報，只帶了兩個心腹侍。雲瑤聞訊，忙起行禮，已被他手攔住。
殿沒有留太多人，氣氛有些沉悶。蕭琰坐了片刻，忽然開口：“李延年這次，倒是查得狠。”
雲瑤垂手站在一旁，沒有接話。
蕭琰目落在低垂的側臉上，聲音不高不低：“你可知，他是如何尋到那陳瑞貪墨的鐵證？”
雲瑤搖頭：“臣妾不知。”
“他說，是偶然翻閱舊檔，見一本匠戶名冊，其中‘流散’二字墨跡猶新，旁邊卻有人用極淡的硃砂，點了三個點。”蕭琰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寂靜的殿中，“像是提示，又像是無心。李延年順著這個線索去查那些逃亡匠戶，才挖出了人命司，進而撬開了陳瑞的。”
雲瑤的心跳了一拍，指尖微微蜷起，卻依舊保持著茫然的平靜：“恭喜陛下，得此能臣，江南織造，自此可清流弊。”
蕭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聽不出喜怒：“能臣是不。蠢人，也不。”他站起，走到多寶閣前，隨手拿起一個花瓶把玩，“江南織造的窟窿，比朕想的還大。牽扯進去的人，也不僅僅是幾個貪。李延年還在深挖，但阻力已現。有人不想讓他深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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