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捷報傳京城不過十日,西北羌族異的軍便接踵而至。兵部急奏擺在養心殿案頭,蕭琰召集幾位重臣議事,雲瑤在永寧宮隔著紅芪的轉述,拼湊出朝堂上那場爭論的廓,老將派力主雲戰雄掛帥西征,新貴一系則以“北境未穩、鎮國將軍不可輕”為由搪塞,雙方各執一詞,議了整整一個下午,沒有結果。
訊息傳來時,雲瑤正在藥爐前核對新一批醫舍學生的脈案記錄。手指沿著紙頁邊緣慢慢劃過,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前世西北戰事拖延三年,最終是雲戰雄親赴西北,以年邁之軀強撐危局,回京時已是滿頭白髮、舊傷復發。那場仗打贏了,雲家卻從此元氣大傷,父親的子骨再沒好過。
記得前世有個名字,在那場西北戰事裡反覆出現,卻始終只是個不起眼的註腳,寧朔,寒門出的校尉,以三百騎兵斷羌族糧道,生生把一場敗局拖了僵持。後來蕭扶風登基,此人因無基、無靠山,在軍中蹉跎多年,最終不知所終。
雲瑤將脈案合上,讓紅芪去打聽寧朔眼下在何任職。
紅芪回來時,帶來的訊息出乎意料,寧朔此刻就在京城,是隨北境換防軍隊一同京述職的,住在城西兵部驛館,已等候召見半個月,卻始終排不上號。
雲瑤沉默片刻,讓紅芪備了一份尋常的問診禮,以“惠民醫館為駐京將士義診”的名義,送去驛館。禮本不值什麼,但附帶的一張薄紙上,寫著三味治舊傷的藥方,是據前世記憶,專門針對北境將士常見的凍傷後症擬的。
這件事沒有告訴蕭琰。
然而蕭琰那邊,訊息來得比預料的更快。
第三日,蕭琰在永寧宮小坐,隨口提起兵部驛館有個校尉,連上了四道自薦摺子,言辭懇切,策論裡附了一份詳細的西北地形分析,把羌族近年來的劫掠路線畫得清清楚楚,連幾秘的山道都標註在冊。蕭琰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隨意閒談,但云瑤聽出了他話裡的試探,兵部驛館的摺子走的是正規渠道,但那份地形圖裡有幾細節,與廷檔高度吻合,一個尋常校尉,不該知道那些。
雲瑤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問蕭琰,那人的摺子兵部如何批覆的。
蕭琰說,著沒,兵部侍郎嫌他出低微,摺子遞上去就被擱在了角落。
雲瑤指尖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才開口,說在醫館曾聽柳明娘提起,城西驛館有幾個北境來的兵士,舊傷反覆,其中一人是個校尉,言談間頗有見識,讓人送了藥方過去,不想竟是兵部著的人。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真的只是巧合。
蕭琰沒有說話,只是看了片刻。
雲瑤繼續道,不懂軍務,但那人說起西北地形時,提到羌族近年來改了劫掠時節,專挑秋收後手,是因為草場退化、牧群減,劫糧比劫牲口更划算。這個判斷,與前世聽父親偶爾提起的邊暗合,但沒有說出“前世”二字,只說是“父親曾經提過類似的話”。
蕭琰當日離開時,沒有表態。
但兩日後,寧朔被召養心殿。
雲瑤是從紅芪口中得知這件事的,彼時正在醫舍給學生講辨藥,手裡捻著一把曬乾的益母草,聽紅芪在屏風外低聲稟報,手上作沒有停。
召見的結果,等了整整一天才等到訊息,蕭琰在養心殿考校了寧朔將近兩個時辰,從西北地形問到糧草排程,又問到羌族部落的部分裂,寧朔對答如流,且每一條策論都有的數字支撐,不是紙上談兵。蕭琰最後問他,若給三千兵馬,如何在半年穩住西北局勢,寧朔沉默了一刻,說不要三千,要一千,但要自己挑人。
這句話讓蕭琰來了興致。
旨意在三日後下來,寧朔連升三級,以游擊將軍銜赴西北歷練,統轄一支新編輕騎,軍餉從庫單獨撥付,繞開兵部。軍中幾位老將私下議論,說皇帝這是在扶植新人制衡門閥,但誰也沒有明著反對,寧朔毫無基,既無家族勢力,又無派系牽絆,是最乾淨的一把刀。
雲瑤聽完紅芪的轉述,沒有說話。知道蕭琰的盤算,也知道寧朔此去兇險,西北不比北境,羌族的戰法飄忽,一千輕騎深,稍有差池便是全軍覆沒。但更知道,前世那個在局裡以三百騎兵斷糧道的人,不會輕易折在西北。
只是沒有料到,寧朔離京前一日,託人給惠民醫館送來了一封信,信裡只有一句話,說那三味藥方他用了,舊傷好了七,問娘娘是否還有後續的方子。
紅芪把信念給雲瑤時,語氣裡帶著幾分困,說一個武將,怎麼寫信的口吻像是讀過書的。
雲瑤讓紅芪回信,說後續方子要等他從西北迴來再開,因為西北的氣候與京城不同,藥需要重新調配。
信送出去的當晚,蕭琰又來了永寧宮。他在燈下翻了一會兒奏摺,忽然問雲瑤,寧朔離京前可曾來過醫館。
雲瑤說沒有,只是託人送了封信,問藥方的事。
蕭琰“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卻把手邊一本薄冊推到面前,說是兵部整理的西北近三年的軍彙總,讓得空看看,說不定能從裡面找出什麼適合隨軍的藥材。
雲瑤接過冊子,指尖挲著封皮,心裡清楚,這本冊子裡的容,遠不止藥材那麼簡單。蕭琰這是在給看西北的底牌,也是在告訴,他知道推薦寧朔不只是因為醫館義診那點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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