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朔離京後第五日,黃河上游八百里加急抵京,摺子了兵部的軍擺在了養心殿最顯眼的位置。汛來得比往年早,且兇,上游三州決口,滾滾濁浪已淹沒沿岸良田,流民北上的訊息一條接著一條,像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漣漪未散又來一石。
蕭琰將朝堂上那場爭論的大略,仍是藉著“閒話”的方式說給雲瑤聽。他在永寧宮坐下,讓人撤了茶,手裡把玩著一枚鎮紙,說:“工部主張就地徵發民夫築堤,戶部說國庫吃不消,主張先遷民再議,兵部則以西北戰事懸而未決為由,不肯輕易調撥糧草。幾位重臣議了半日,吵出了一個暫緩遷民、先築臨時矮堤的折中方案,摺子遞上來,我留中未發。”
雲瑤坐在他對面,手邊是那本蕭琰前幾日送來的西北軍冊子,還沒翻完,此刻卻放了下去。
沒有立刻開口,而是讓紅芪取來存放堪輿圖樣的小匣子,從裡面出一卷素紙。那捲紙是近日繪的,起因是從軍冊子裡看到漕運道的路線,順帶著想起前世黃河數次決口、朝廷年年修堤年年白費銀子的舊事,隨手比對記憶中的地勢,畫了幾條線。
將紙卷展開,讓紅芪住四角,自己指著紙面,請蕭琰看。
紙上畫的是一幅簡略的水道示意,用炭筆勾勒,並不細,但幾關鍵地勢標得清晰:上游有兩天然低窪,歷來被視為“洩洪險地”,但云瑤在旁邊標註,這兩若提前疏浚引流,反而能分擔主河道的衝擊;另有一段堤壩,工部圖樣上標的是“舊石堤,堅固”,卻在旁邊寫了“地基砂土層厚,遇水鬆”。
解釋,這些不是的見識,是從惠民醫館的流民問診中聽來的。醫館近來接收了不提前京的災民,其中有幾個在河工上做過活計的老匠人,說起舊堤的底細,有幾句話記住了,覺得或許有用。
蕭琰低頭看著那幅圖,沉默了一會兒,問:“那段砂土層厚的堤壩,距離下游第一個農墾大縣有多遠?”
雲瑤說:“按那些匠人的說法,水頭急時,一日一夜。”
蕭琰沒有再說話,把圖拿了過去。
三日後,雲瑤從紅芪口中得知,工部侍郎奉旨赴實地勘察,帶走的圖樣裡有一份與永寧宮那捲素紙高度吻合的版本,卻是用正經紙謄抄、加蓋了工部印鑑的。聽完沒有多問,只讓紅芪把那個空了的小匣子重新收好。
然而事並未就此平順。
工部侍郎一行抵達上游不過七日,一封急信便繞過正常遞報渠道,直接送進了兵部尚書的手裡,說那兩“天然洩洪通道”本不能用,一已淤積溼地,另一地勢雖低,但下方是前朝廢棄的鹽礦坑道,一旦引水必然塌陷,若強行疏浚,不僅無益,更可能引發連鎖崩塌。
這封信在朝堂上被當眾宣讀,矛頭指得不算骨,但落點清晰:圖樣出了差錯,若依此策行事,後果不堪設想。
雲瑤是從紅芪第二次轉述裡知道這件事的,彼時正坐在醫舍院給學生講風寒與溼痺的用藥差異,手裡捻著一把曬乾的防風草,聽完紅芪的話,手上作停了一下,隨即繼續。
沒有立刻起去辯解,而是讓紅芪去惠民醫館找那幾個做過河工的老匠人,請他們到醫館來看診,說是例行義診。
老匠人來了三個,雲瑤“盲視”著坐在屏風後,只聽聲音,讓柳明娘陪坐診臺前,藉著問他們舊傷積勞的病症,閒話引到了黃河堤壩上去。其中一個姓徐的老匠人,說起那兩洩洪地勢,語氣是確定的,說:“我年輕時親手在那一帶挖過導流,溼地不假,但溼地底下是黏土層,引水非但不會塌,反而能蓄,鹽礦坑道的說法我從未聽過,那一帶我跑了二十年,從沒見過礦坑的痕跡。”
雲瑤把這話記在心裡,讓柳明娘給他們好生看了診,多開了幾味暖經活絡的藥,託紅芪送出去。
匠人離開後不久,紅芪帶來另一條訊息,那封“急信”是從地方送來的,但落款的員,正是兵部一位與工部素來不睦的典吏的同年,兩人共事的年份,與那段“記錄在冊的堅固舊堤”修繕的年份,恰好重合。
雲瑤坐在藥爐邊,手裡託著那隻沉甸甸的銅錢,把這兩條線在心裡捋了一遍,沒有開口。
等了兩日,等到工部侍郎從實地回來覆命,在養心殿當面陳述,說洩洪通道確實淤積,但底層是黏土而非沙礫,鹽礦坑道查無實據,派人掘地三尺,找到的是前朝舊引水石渠的殘段,非但不構威脅,若加以利用,反而可以擴充導流能力。
那封急信的真偽,就此有了定論。
朝堂上沒有立時追究,但兵部尚書當日沉默著退出了爭論,再未發一言。
以工代賑的方案在當月下旬正式下旨,徵募災民加固主堤、疏浚導流通道,荒灘屯田的部分由地方知府協辦,庫單獨撥付一筆銀兩,繞開戶部走的專項賬目。汛期最兇險的那段,因導流通道及時分水,主堤未有大的潰口,下游農縣保住了大半收,流民就地安置,秋後算賬,國庫比預期用了將近三。
捷報京時,雲瑤正在永寧宮裡給太后抄寫前幾日答應的那份藥膳單子,聽紅芪說起朝野議論的風向,手裡的筆沒有停。
朝野的風向,沒有想到會來得這麼快,也沒有想到會被人特意往“帝妃雙星”上去附會。據說那個說法最初是從一位史的私宴上流出來的,誇的是蕭琰決斷如雷、雲妃雖目不能視,心卻如明鏡,言辭間著幾分真誠、又幾分誇大。這話傳進永寧宮時已經走了樣,紅芪學的版本里,甚至有人拿前朝典故比附,說的有鼻子有眼。
雲瑤放下筆,沒有紅芪止住這些話,但也沒有去推波助瀾。
那天傍晚,蕭琰來了永寧宮,在燈下翻了一會兒奏摺,沉默久了,忽然說了一句:“漕運道的鈔關最近賬目有些對不上。”說完便沒有再提,只換了個話頭,問:“那份藥膳單子寫完了沒有?太后那邊催了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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