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洩的訊息在當夜便進了養心殿，蕭琰當晚徹夜未眠，次日早朝卻面如常，隻字未提東南之事。雲瑤得知此事時，已是翌日午後，暗衛來報時正讓紅芪重新謄抄那份線索梳理，筆尖一頓，紙上暈開一個墨點。
這意味著，餌還未下水，魚已經遊走了。
訊息是從哪裡出去的？知曉那道旨容的，不過寥寥數人，兵部、水師都督、蕭琰邊的近臣，以及——昨日曾在養心殿議事的。雲瑤在椅中靜坐片刻，開口讓紅芪將那張東南沿海的舊輿圖重新鋪開。
的手指沿海岸線一路向南，停在泉州港口的位置上。
訊息散佈的地點是泉州港口附近，而非京城。這說明訊息傳遞的方向是自上而下，有人在京城得知旨容，再經由某條秘渠道，在不到一日之將訊息送抵千里之外的泉州。若沒有一套現的、穩定運轉的傳遞網路，本不可能做到。
這張網，比想象的更深、更廣。
就在雲瑤重新整理思路的當口，宮外忽然來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訪客——是工部一名主事的妻子，持著拜帖來永寧宮請安。來意看似普通，不過是謝皇后娘娘在淮南道鹽井一事上的功德，特意備了些家常點心敬奉。紅芪將人請進偏廳，那名主事之妻言辭懇切，只說了些閒話，臨走前卻不經意地提了一句，說夫君近日在工部聽聞，有幾位員正在聯名草擬一份摺子，是關於東南海貿之事的，且言辭頗為激烈。
雲瑤讓紅芪送客，沒有多問，心裡卻將這一句話記下了。
海貿。東南海患還未平息，朝中便有人急著在海貿上做文章，這個時機，耐人尋味。
果然，不出兩日，一份由丞相領銜、數名老臣附署的奏章擺上了蕭琰的案頭，措辭激烈，直指東南海患源正在於海貿開放，商船頻繁往來不僅引來倭寇、海匪，更被境外勢力所利用，長此以往，不異於開門揖盜，請朝廷嚴令海，封鎖沿海港口。
與此同時，翰林院幾名年輕史聯名遞了另一份摺子，立場截然相反，援引雲瑤學堂中“互通有無”的理念，言海貿乃大胤財稅重要來源，若因噎廢食，封鎖港口，非但換不來安穩，只會將合法商路私路，反倒令走私與勾連愈演愈烈，不如正面開放、以制度馭之。
兩份摺子同日遞抵，蕭琰將其擱在案上，一併著，未作批覆。
雲瑤是在蕭琰召見時，聽聞此事始末的。蕭琰沒有直接表明態度，只是將兩份摺子的大意說給聽，末了問了一句：“皇后有什麼看法？”
雲瑤知道，這不是隨口一問。
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讓紅芪取來此前整理的幾份數字——水師近三年的軍費開支、沿海數省市舶司的歷年稅、以及工部送來的一份關於海外農作的簡報。那份簡報是此前讓人去查的，起因是在梳理線索時，注意到遭劫的商船中有一艘曾載有“海外番薯種苗”的貨記錄，只不過當時沒有放在心上，如今重新翻出來，卻發現了另一層價值。
紅芪將這幾份文書整理好，逐一念給雲瑤聽，雲瑤再將其中的數字一條一條陳述出來，不談義理高低，只擺實賬：水師一年軍費摺合多兩白銀，若市舶司全面開放、對出商船徵收分稅，以近三年海貿規模推算，年可補水師軍費幾；若將海外引的高產薯類在陸推廣種植，以畝產折算，可養活流離失所的流民幾十萬口。
這些數字，是前世跟著蕭扶風理庶務時一點一點積累下來的，如今換了一副用場。
最後說，若要解決東南海患，封海只是堵，而非治。真正的出路是讓合法商路亮出來，設市舶司統一管理，建立海商籍制度，方驗船、分徵稅，將原本遊走於灰地帶的商船納監管，同時以稅收所得充實水師，讓水師有足夠的力量守護航線。如此，合法商路有利可圖，走私便失去生存空間，而倭寇、海匪所依賴的暗中補給網路也會隨之到。
蕭琰聽完，沉默的時間比往日都長了些。
他沒有當場表態，只是讓人去知會六部重臣，三日後在養心殿議事，皇后隨席。
訊息傳出的當日，丞相府便有了靜，丞相的幕僚在次日一早拜訪了翰林院掌院學士，兩人談將近一個時辰，容不得而知。雲瑤是從紅芪轉述的宮外訊息裡知道這件事的，只知道翰林院掌院學士當日下午進宮，去的方向是東宮，在裡面待了足有半日才出來。
東宮。雲瑤將這個方向默默記下。
三日後的議事，比雲瑤預想的更為激烈。丞相一派援引祖制，言先帝曾於某年頒佈過一道限制海貿的諭令，彼時正是因海貿氾濫引發沿海；年輕史一派則反駁那道諭令的背景乃是戰時特殊時期，與如今太平年間不可同日而語。雙方你來我往，從辰時一直爭到午後，始終僵持不下。
雲瑤坐在蕭琰的側席，全程未開口。
注意到，爭論中有一名史在援引資料時，曾提到一個很的數字——泉州市舶司某年的稅明細，那個數字與此前整理的文書中的一個數字對不上，相差了將近兩。讓紅芪附耳，悄聲讓記下這個名字。
會後，蕭琰當場拍定了大框架：開放海貿，設市舶司，立海商籍，驗商船，分徵稅，章程著戶部與工部三個月拿出細則。
散議後，雲瑤隨紅芪出了養心殿，在宮道上遇見了那名曾援引錯誤數字的史從側道匆匆離去，步履顯然有些急。紅芪低聲說，那名史散議後沒有隨眾人一道離開，而是在養心殿外的偏廊裡停留了一會兒，與一名面生的小侍談片刻，那名小侍隨後往宮城西側方向去了。
西側。雲瑤在心中將宮城的方位默默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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