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冬天之後,紀晏冒了。
不是大病。沒有發燒,沒有咳嗽,只是鼻音很重,嗓子微微沙啞。他靠在沙發上,膝頭攤著那本淺杏詩集,手裡握著鉛筆。落地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院子裡的銀杏樹徹底落了葉子,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
虞晚從廚房端了熱水出來,把杯子放在他手邊的茶几上。杯口的熱氣升起來,在他和詩集之間氤氳一小片白霧。在他旁邊坐下,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不燙。
“你第一次在我面前生病。”
紀晏把詩集合上。淺杏封面著膝蓋。“不是第一次。第一世你跳下去之後,我在天台上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開始發燒,燒到西十度,是門衛把我從天台上扶下來的。第二世,場上,你之後我淋了一場暴雨,回去之後高燒不退。第三世,順著你的跡走到圍牆邊,那天晚上下霜,我穿了一件單在馬路牙子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嗓子啞得說不出話。第西世、第五世、第六世——每一次你走之後,我都會生病。不是大病,就是發燒,或者嗓子啞,或者咳很久。在提醒我:你又不見了。”
他把的手從額頭上拉下來,握在掌心裡。“但第八輩子,你在這裡。我第一次在你還在的時候生病。不是失去你之後病倒的,是你在旁邊的時候,鼻子不通氣。”
虞晚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他的掌紋被下午的映極淡的影。用指腹順著他的生命線慢慢划過去,從虎口到腕。
“你以前生病的時候,誰照顧你。”
“沒有人。老宅只有我爸,他不管我。別墅我一個人住,病了自己燒水自己吃藥自己躺下。最難的一次是第西世,你變空殼之後不久我得了肺炎,一個人在醫院住了好幾天。每天打完點滴就回別墅,因為要去院子裡推你出來看銀杏葉——那幾天你沒有看到我,也沒有問。”
虞晚的指腹在他生命線末端停住。第西世,變空殼的那一整年。他一個人在醫院打點滴,打完點滴跑回來推椅,坐在椅上看著銀杏葉,眼睛裡沒有他。他不知道有沒有注意到他手背上的留置針。什麼也沒有注意到。
把他的手拉起來,在自己臉頰上。他的指腹微涼,冒讓他的溫比平時低了一點。
“第八輩子,你生病的時候有人照顧了。你不用一個人燒水、一個人吃藥、一個人躺下。打完點滴不用跑回來推椅,因為我就在這裡。”
從沙發上站起來,把茶几上的熱水端過來,放進他手裡。杯壁的溫度過陶瓷傳進他掌心。把他膝頭的詩集拿起來放在一邊,從沙發扶手上拿起一條毯子抖開,蓋在他膝蓋上。
“今天下午,你負責冒。我負責照顧你。”
紀晏低頭看著膝蓋上的毯子。深灰,邊緣有一道織補過的痕跡——是第三世用過的同一條。發燒那晚他在這條毯子裡裹著,用滾燙的額頭蹭過毯子邊緣。
“第八輩子。你照顧我。”
“嗯。給你倒熱水,蓋毯子,幫你把詩集收好,按時提醒你吃藥。你以前一個人做的事,現在兩個人做。你燒水,我倒水。你拿毯子,我幫你蓋上。你吃藥,我數藥片。”
走到電視櫃旁邊,從藥箱裡翻出一盒冒藥,就著燈看說明。他看著把藥片從鋁箔板裡掰出來,一粒一粒放在茶几上的小碟子裡。兩粒白,一粒黃。
“第一世你生病的時候,有沒有人給你數過藥片。”
“沒有。我自己從藥箱裡翻出來,就著冷水吞下去。”
“以後每一次生病,都有人幫你數了。兩粒白的,一粒黃的。熱水不是冷水,毯子不是自己蓋的,詩集不是自己收的。”
把小碟子推到他手邊。他拈起那三粒藥片放進裡,喝了一口熱水吞下去。結上下滾了一下。
“苦嗎。”
“不苦。第八輩子的冒藥,是甜的。”
傍晚,虞晚在廚房煮粥。
米是早晨就泡好的,粒粒飽滿。水燒開之後把米倒進去,用小火慢慢熬。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米粒在沸水裡翻滾,漸漸綻開小小的花朵。
站在灶臺前,繫著那件深灰圍——很長,繫帶在腰後繞了兩圈才繫。蒸汽從鍋沿升起來,撲在臉上,把額前碎髮濡溼細細的卷。客廳裡傳來紀晏偶爾的咳嗽聲,很輕,隔著一堵牆,被煮粥的咕嘟聲蓋得斷斷續續。側耳聽了一會兒,確認他沒有發燒,沒有咳得更厲害,才繼續攪粥。
粥熬好了。米粒完全綻開,粥湯濃白,表面凝出一層薄薄的米油。關火,撒了一小撮鹽,用木勺攪勻,盛進白瓷碗裡。又從冰箱裡拿了一小碟醬菜,是他之前醃的蘿蔔,切薄片,用生和米醋泡著,酸中帶一微甜。把粥碗和小碟放在托盤上,端到客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