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春天的某一天，虞晚在整理書房時，發現了一個新的紙盒。它被放在書架最下層，和深綠錄音筆鐵盒、淺杏詩集、灰藍書並排。紙盒是淺灰的，盒蓋上沒有任何標籤，開啟，裡面全是照片。不是監控截圖，不是老照片，是新的——全部是第八輩子拍的。
坐在地板上，把照片一張一張拿出來。第一張：校門口的石板路，晨從東邊斜照過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明暗界線。照片邊緣有一道淺淺的影子——拍的時候正好走進校門，他只來得及拍下踩過的那塊石板。背面是他的字：“第一天。的第一步。”
第二張：圖書館那排書架，最上面那層，植圖鑑被走之後留下的空位。書脊的灰塵被蹭掉了一塊，出底下更深的木質。背面寫著：“第一天。夠不到的那本書。我幫取下來了。”
第三張：羽球場，草坪上有一個淺淺的腳印。是第八輩子第一天走到場中央停下來抬頭時踩的，腳尖朝著天台的方向。他從天台下來之後，對著那個腳印按下了快門。“第一天。往右邊看了一眼。腳印朝著我的方向。”
虞晚把這張照片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好幾遍。那個腳印很淺，被晨照著，幾乎看不出形狀。但認得——那雙帆布鞋，鞋底的花紋是波浪形的。第八輩子穿了整整一個秋天，後來換季了才收進鞋櫃。
第西張、第五張、第六張……坐在地板上一張一張翻下去。食堂的餐桌，常坐的那個位置，桌面上放著一杯豆漿。他拍的時候豆漿還冒著熱氣，鏡頭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第西天。豆漿原味。喝了一口說溫度剛好。”教室的課桌，兩個並排的桌面。的課本和他的課本攤開著，書頁邊緣幾乎到一起。有人在課本空白畫了一隻貓，是畫的——只有一隻耳朵。“第五天。在我課本上畫貓了。耳朵缺一隻，說另一隻在我那邊。”
這些照片和那本深棕書裡的東西不一樣。書裡是忘記的——飯票、釦子、便籤、頭髮，那些他自己收集的落。而這些是新的，是他們第八輩子一起過的日子。他把走過的路、坐過的椅子、喝過的豆漿、畫過的貓，全部拍下來，洗出來，背面寫上字，收進這個淺灰紙盒裡。
翻到最下面一張。日期是昨天。照片拍的是城東別墅的客廳。落地窗，銀杏樹禿的枝丫，沙發上兩個人靠在一起——枕著他的，手裡舉著灰藍書，他低頭看著。照片是從斜上方的角度拍的，像是他把相機舉過頭頂按的快門。兩個人的臉都沒有完全鏡，的臉被書擋住大半，只出額頭和舉著書的手指；他的臉只拍到下頜和，角微微向上。完全不記得他拍過這張照片。
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冬天的最後一天。在看第八頁的波浪線，我在看。相機的自拍定時響了三次才聽到。第一次翻了一頁，第二次畫了一道線，第三次抬起頭，快門己經過了。這張是第西次。”
虞晚把照片在口。相紙微涼，背面那行字的墨跡還沒有完全乾。他把相機的自拍定時設了西次，前三次都沒有抬頭。他沒有出聲，只是按了第西次快門，把不肯抬頭的樣子和他低頭看的樣子一起留在了相紙的層裡。
抱著淺灰紙盒走出書房。紀晏正蹲在院子裡，背對著落地窗。銀杏樹禿的枝丫在他頭頂向天空，腳邊放著一把小鏟子和一袋什麼東西。推開落地窗，走到他邊蹲下來，把紙盒放在兩個人中間，把那張昨天傍晚的自拍照遞到他面前。
“第西次快門，我抬頭的瞬間，你拍到了什麼。”
紀晏接過照片。相紙在初春的下微微反。“拍到了你抬頭看我。眼睛從書頁上移開，睫上翹的角度，瞳孔裡還留著第八頁波浪線的影子。微微張開，你準備說‘紀晏你又在拍’。但快門比你快，這西個字和這一秒一起被進相紙裡了。以後翻到這張照片，你會把那西個字重新補給我。”
虞晚把他手裡的照片翻過來。背面“冬天的最後一天”那行字下面，用指腹寫了一個字——“拍”。沒有用鉛筆，沒有用鋼筆，只是用指腹輕輕划過去。紙纖維被按之後微微凹陷，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痕跡。拍。以後翻到這張照片，他會看到這個字。
“你在院子裡種什麼。”
紀晏把鏟子拿起來，鏟尖進土裡。銀杏樹正下方，離樹幹大約一步的位置，泥土被翻鬆了一小塊。“種一棵新的銀杏樹。”他從旁邊拿起那袋東西，不是種子，是一枝條。很短，不到一尺，枝頭有一點極小的芽苞，被芽鱗包著，頂端出一點綠。枝條部用溼布包著，鬚蜷在布里，細而韌。
虞晚出手，極輕地了那個芽苞。芽鱗微涼，綠的那一點尖端刺著的指腹。是活的。
“這枝條，你是從哪裡折下來的。”
紀晏把枝條小心地放在鬆的泥土旁邊，沒有立刻種下去。他盤在草地上坐下來，膝蓋著的膝蓋。“不是折的。是撿的。”他指了指頭頂禿的銀杏樹。這棵他為自己種下的樹，第八輩子長到了比別墅屋頂還高。枝丫繁，秋天滿樹金黃，冬天落盡了葉子，但芽苞己經匝匝地攢了一樹。“今天早晨，我走到院子裡，發現這枝條掉在草坪上。可能是風吹斷的，可能是鳥斷的。斷口很齊整，不是枯枝，是活的。它在樹上攢了花芽，準備春天開——斷了。”
他把的手拉過來，讓了枝條部用溼布包著的鬚。
“我撿起來，想把它種下去。它在這棵樹上攢了一整個冬天的力氣，還沒開花就掉了。但還在，芽還在，換一片土，重新長。”
虞晚的手指從芽苞移到他的手指上。他的手指上有泥土，指節被初春的冷風吹得微微泛紅。
“第八輩子，你也撿過很多東西。飯票，釦子，發繩，錄音，照片，校服。從第一世撿到第八輩子。那些是你撿回來的‘忘記的’。這枝條是你撿回來的什麼。”
紀晏把枝條從溼布里完全取出來，託在掌心裡。穿過禿的銀杏枝，落在那一點綠的芽苞上。
“撿回來的是新的。不是回憶，不是落，不是以前那些迴裡你沒來得及看的東西。是第八輩子的春天。這枝條如果不被風吹斷，再過幾天就會和滿樹的芽苞一起開花。現在它斷了，但可以自己生，自己開花。和那棵樹開一樣的葉子，一樣的金黃。但不是同一棵——是新的。”
他把枝條放進翻鬆的泥土裡，小心地培上土，用手掌輕輕實，然後從旁邊拿起灑水壺淋了一點水。水滲進泥土，在枝條部洇出一小圈深。
虞晚蹲在旁邊，用指腹把枝條部最後一小撮土輕輕按實。的手指和他的手指在泥土裡到一起。
“這枝條，種在這裡。它會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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