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輩子的春天來得悄無聲息。
院子裡的銀杏樹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了新芽。綠的、細小的,從禿的枝丫上鑽出來,晨一照,像無數片薄薄的翡翠。虞晚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豆漿,看著那些芽苞在風裡輕輕晃。在這棟別墅裡過了一整個秋天、一整個冬天,現在春天到了。
紀晏從後走過來,把手裡涼掉的豆漿拿走,換了一杯熱的。他的手指到指尖的時候,握住了。不是從前那種帶著劫後餘生意味的握,只是鬆鬆地扣著,拇指在他手背上隨意挲。
“今天不去學校,”他說,“陪我去個地方。”
他們去了民政局。
虞晚站在大門口,抬頭看著那塊牌子,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頭看他。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個戶口本,又掏出那支銀灰錄音筆,按下錄音鍵,在耳邊。
“第八輩子,我想合法地和你在一起。不是校服並排掛在櫃裡的那種在一起,不是發繩纏在腕骨上的那種在一起——是簽字蓋章的那種。你願意嗎。”
虞晚沒有回答。把錄音筆從他手裡拿過來,按下錄音鍵,在他耳邊。
“我願意。”
從民政局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紅的小本子。紀晏把結婚證翻開,對著看上面的照片——兩個人並排坐著,難得化了淡妝,他難得把襯衫扣到了最上面那顆。他把結婚證小心地放進口袋裡,著那本深棕封面的書。兩樣東西在口袋裡輕輕相,紙頁著紙頁。
“第八輩子,你是我的妻子。”
虞晚把他口袋裡的深棕書出來。這本書從第一頁食堂的飯票,到最後一頁冬天的自拍照,己經填得滿滿當當。把結婚證也夾進去。書合不攏了,裡面著釦子、照片、銀杏葉、發繩、信紙、梧桐葉碎片,現在多了一張結婚證。用一淺灰發繩把整本書捆住,打了一個結。
“這本書以後不用往裡面放東西了。”
“為什麼。”
“因為它己經把能裝的都裝進去了。從今天起,我們往生活裡放東西。不放書裡,放日子裡。”
紀晏把捆著發繩的書接過來,放回口袋。錄音筆還在外套側亮著小小的紅燈,把接下來所有的聲音都收進去了——民政局門口的風聲,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脆響,他把結婚證放進書頁之間時紙頁的沙沙聲,還有輕聲說出的那句話——以後不放書裡,放日子裡。
晚上,城東別墅。
虞晚做了滿滿一桌菜。不是家常的煎蛋和粥,是認真做的——紅燒排骨、清炒時蔬、一碗番茄蛋花湯。繫著那件深灰圍,繫帶在腰後繞了兩圈。端湯上桌的時候,圍帶子鬆了,紀晏從後幫重新系好,系完沒有鬆手,下擱在肩窩裡,和一起看著蒸汽從湯碗裡升起來。
窗外銀杏樹的新芽在晚風裡輕輕晃。天還沒有完全黑,暮從草坪邊緣漫上來,把那些綠的芽苞染淺金。
“結婚第一天。以後每一天,你都系這條圍。我在後面幫你係帶子。”他把圍帶子又繫了一點,打了一個他慣用的結——不是蝴蝶結,是兩道並排的環扣,和淺灰發繩纏在腕骨上的方式一樣。
虞晚靠進他懷裡。後腦勺抵著他的鎖骨,他的下擱在發頂上。
“第八輩子。你做了很多頓飯,我一個人吃了很多頓。以後,都是我陪你吃。”
紀晏的手臂在腰間收。窗外那棵新種的銀杏枝條正在芽,芽苞裂開一道,出裡面更的綠。他把轉過來,額頭抵著的額頭。呼吸和呼吸攪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更快。
“虞晚。結婚第一天,我想聽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
“說你不會走。不是倒計時歸零時的那種不走,不是迴重啟時的那種不走,不是被規則困住迫不得己的那種不走。是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用同一個廚房、在同一個早晨醒來、一起變老的那種不走。”
虞晚把他的左手拉起來,翻到腕骨側。隔著兩圈淺灰發繩,那道刻著“晚”字的疤痕著的指腹。把他的腕骨翻過來,上那道疤。
“我不走。不是倒計時歸零了才不走,不是迴重啟了才不走。是戶口本上寫著你名字、結婚證上著兩個人的照片、廚房裡掛著一件圍兩個人流系、院子裡兩棵銀杏樹在地下長到一起的那種——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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