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越野賽後的第十天，陳烽站在了縣中學生運會的起跑線上。這是他第一次代表“個人”參賽——沒有校服，沒有隊友，沒有領隊。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和那條膝蓋磨出邊的短，腳上是一雙新鞋。不是新的多威，是周遠山從省城寄來的，一雙二手的亞瑟士，鞋面有幾道摺痕，鞋底磨了一半，但比多威輕了不止一個檔次。
“這雙鞋是一個退役運員的，穿了幾百公里，但還能用。”周遠山在電話裡說，“你先穿著，等你有績了，會有人給你送新鞋的。”
陳烽蹲下來，繫鞋帶。這雙亞瑟士的鞋帶是熒黃的，在下很扎眼，跟他的破T恤破短完全不搭。但他不在乎，鞋是用來跑的，不是用來看的。
今天的比賽是5000米和10000米，上午5000米，下午10000米。這是縣裡每年一次的中學生田徑盛會，全縣十幾所中學的幾百名運員參加，水平參差不齊，有從小在校練的，也有像他一樣從山裡跑出來的。但不管水平如何，站上這條起跑線的，都是想贏的人。
5000米的起跑線上站了二十幾個人，穿著各各樣的隊服——有紅的，有藍的，有白的，有黃的，像一條彩的長龍橫臥在跑道上。陳烽站在最邊上，他的白T恤在這些鮮豔的隊服中間顯得格外寒酸，像一隻白的麻雀混進了孔雀群裡。
他的旁邊站著一個穿紅隊服的年，口印著“縣一中”三個字，腳上是一雙嶄新的耐克，白的，鞋面上的勾子標誌亮得晃眼。年看了陳烽一眼，目從他前的號碼布移到他的T恤，再移到他的短，最後停在他腳上那雙熒黃鞋帶的亞瑟士上，角微微了一下——不是嘲笑，是一種“你也是來比賽的？”的疑。
陳烽沒理他，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起跑線。線是白的，石灰畫的，在紅的塑膠跑道上很醒目。他深吸一口氣，塑膠跑道的味道鑽進鼻子裡——橡膠的，刺鼻的，跟煤渣完全不一樣。但他不討厭這個味道，因為這個味道屬於比賽，屬於他想贏的那種比賽。
“各就各位——”
裁判的聲音從擴音裡傳出來，在空曠的育場上空迴盪。陳烽彎下腰，雙手撐在起跑線後面，手指按在塑膠跑道上，能覺到橡膠的彈。
“預備——”
他抬起頭，看著前方的跑道。西百米一圈，十二圈半。他要跑十二圈半。
“砰！”
發令槍響了。
二十幾個人同時衝出去，腳步聲震天響。陳烽沒有像上次那樣往邊上靠，他按照周遠山的戰，往中間，跟著第一集團跑。起跑的速度很快，配速三分十秒左右，比他計劃的快了將近二十秒，但他沒有降速，因為他知道，第一集團的人不會一首這麼快，他們會在兩三公里後降速，到時候他再調整。
第一圈，他跟在第三位，配速三分八秒。
第二圈，第一集團的人開始減速了，從三分十秒降到了三分二十秒。陳烽沒有降，他保持著自己的節奏，從第三位超到了第二位。
第三圈，他從第二位超到了第一位。
當他跑過起跑線的時候，全場安靜了一秒，然後發出了一陣驚呼。不是因為他的速度，是因為他的跑姿——他的步頻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輕，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像一隻貓在跑道上行。他的上半很穩，肩膀不晃，擺臂的幅度很小，手從腰間擺到口，肘關節的角度始終保持在九十度左右。他的呼吸很均勻，兩步一吸兩步一呼，節奏穩定得像節拍。
這是他五個月訓練的果。那些凌晨西點半的鬧鐘，那些跑到嘔吐的間歇跑，那些小拉傷後咬牙堅持的日子，全部濃在了這幾圈裡。
第西圈，第五圈，第六圈。他越跑越快，跟第二名的距離越拉越大。五圈的時候，他己經領先了將近五十米。六圈的時候，領先了將近一百米。
周遠山站在跑道邊上，手裡拿著秒錶，臉上的表從嚴肅變了驚訝。他見過陳烽訓練，知道他的水平，但訓練和比賽是兩回事。訓練的時候，陳烽跑得再好，也只是在跑。但比賽的時候，他在——飛。
第七圈，陳烽開始套圈了。他追上了跑在最後面的一個選手，那個選手穿著藍的隊服，跑得很慢，己經跑不了，腳步拖在地上，像拖著兩條鐵鏈。陳烽從他邊超過去的時候，那個選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羨慕，有無奈，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第八圈，第九圈，第十圈。他的速度沒有掉，配速穩定在三分十五秒左右。他的呼吸開始變重了，但不是不上氣，是肺部開始有力了，像有人在口上放了一塊石頭，不算重，但能覺到。他的大開始發酸，小開始發脹，但他沒減速，因為他知道，對手也在難，誰能多撐一秒，誰就能贏。
第十一圈，他聽到後有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他沒有回頭看，因為他知道，回頭看會打節奏，會讓對手知道你慌了。他不慌。他加快步頻，加大擺臂幅度，把配速提到了三分十秒。
腳步聲還在，沒有拉開距離。
最後一圈。他把剩下的所有力氣全部用了出來。步頻提到了將近一百九十，步幅加大，呼吸一步一吸一步一呼。他的心臟在腔裡擂鼓，他的肺在拼命地吸收氧氣，他的在燃燒，他的意志在咆哮。
最後兩百米，他聽到了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不是他慢了，是對方崩了。
最後一百米，他看到了終點線。那條線在下很亮，白的，畫在紅的跑道上，像一道分界線——過去，就是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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