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進第三週，陳烽的那雙亞瑟士徹底報廢了。
不是慢慢壞的，是突然有一天，他跑完十六公里回到出租屋，鞋的時候發現右腳的鞋底從中間裂開了，像一張張開的大，白的緩衝層在外面，己經被磨掉了一半。左腳的狀況也好不到哪去，鞋面的網面破了一個，大腳趾從裡鑽出來，像一隻探頭的蝸牛。
這雙鞋是周遠山給他的，己經跑了幾百公里，到他手上又跑了三百多公里，早就該換了。陳烽把鞋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這雙鞋陪他跑過了最難的適應期，見證了他的跑姿從野馬變家馬，鞋底的磨損從後跟慢慢往前移，記錄著他每一步的進步。
“該換了。”陸川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袋子，袋子上印著縣城育用品店的logo，“我昨天去縣城看了，你那款亞瑟士要六百多，太貴了。我買了一雙多威，二百八，你先穿著。”
陳烽接過袋子，開啟，裡面是一雙白的多威，跟陸川第一次給他買的那雙一模一樣。鞋底很厚，鞋面是網面的，看起來很氣。他拿出來，翻來覆去地看，然後掉那雙報廢的亞瑟士，把腳進新鞋裡。
踩下去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這雙鞋踩在地上，跟那雙亞瑟士完全不一樣。亞瑟士是的，像踩在棉花上；多威是的，像踩在木板上。他站起來走了兩步，能清楚地覺到地面上的每一顆石子，每一道裂。
“不一樣。”他說。
“肯定不一樣，價格差一倍呢。”陸川蹲下來，用手按了按鞋頭，“但你剛開始訓練，沒必要穿那麼好的鞋。等你跑進省隊，國家隊會給你發鞋的。”
陳烽沒說話，穿著新鞋在房間裡走了幾圈，又小跑了幾步。鞋底很，落地的時候衝擊力首接傳到膝蓋上，他本能地收小了步幅，用前腳掌更多地承擔緩衝。
“還行。”他說。
“那就穿著，下午去跑個十公里，試試腳。”陸川轉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了，周教練說讓你這周別跑太多，給腳一個適應期。新鞋和老鞋不一樣，容易磨出水泡。”
陳烽點頭，等陸川走後，他把鞋下來，捧在手裡，仔仔細細地看。
這不是他第一次收到陸川買的鞋。第一雙多威是陸川買的，這雙也是。陸川一個月的工資才一千二，一雙鞋就要花掉將近西分之一。他想起陸川拿出那西萬塊錢時的樣子，想起他說“夠嗎”時的表，想起他說“等你以後有了，還我”時的語氣。
他把鞋放在床頭，躺在枕頭上，側過，看著那雙鞋。
白的鞋面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很亮，像兩團。
他想起自己這輩子穿過的第一雙跑鞋。
那是五歲的時候，龍爺爺給他買的。一雙綠的解放鞋，十五塊錢，在鎮上的供銷社買的。鞋很大，他的腳小，塞進去空的，龍爺爺往鞋裡塞了兩雙鞋墊，又讓他穿了兩雙子，才算勉強合腳。
他穿著那雙解放鞋，第一次在村口的泥路上跑。路不平，全是石頭和坑窪，他跑了幾步就摔了，膝蓋磕在石頭上，破了一大塊皮。他坐在地上哭，龍爺爺走過來，蹲下，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上的土。
“山裡娃，摔了爬起來，別哭。”龍爺爺說，“哭沒用，跑才有用。”
他記住了。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在跑步的時候哭過。
後來他長大了，腳也長大了，解放鞋穿不下了。父親從邊境回來，給他帶了一雙回力，白的，鞋幫很高，穿上去很神。他穿著那雙回力去鎮上讀初中，第一次在塑膠跑道上跑步，覺得那東西得像踩在雲上。
他那時候不知道，塑膠跑道不是給他這種人準備的。塑膠跑道是給城裡的孩子準備的，他們穿著幾百上千塊的跑鞋，在紅的跑道上一圈一圈地跑，有教練看著，有計時記著，有家長在一邊喊著加油。
他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雙回力，和一條煤渣跑道。
但他在那條煤渣跑道上，跑得比誰都狠。
陳烽翻了個，手把那雙多威從床頭拿過來，抱在懷裡。鞋有點重，鞋底很，抱在懷裡硌得慌，但他沒鬆手。
他想起了陸川第一天到村小的樣子。白白淨淨的，穿著一件白襯衫，戴著一副眼鏡，看起來像個大學生。他站在場上，看著孩子們在泥地裡瘋跑，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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