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天，周遠山帶來了一張報名表。
不是省青年錦標賽的報名表，是縣裡的元旦越野賽，十公里，每年一月一日舉行，是全縣規模最大的群眾育賽事。周遠山把報名表放在桌上，用手指點了點上面的“參賽單位”一欄。
“你先報這個，當熱。省青年錦標賽在一月，元旦越野賽也在同一個月，時間上不衝突。”他在陳烽對面坐下，“元旦越野賽是你第一次正式比賽，我不要你拿名次，我要你驗一下比賽的覺。發令槍響的時候，幾千人一起跑，那個場面你適應了，省青年錦標賽就不會慌了。”
陳烽拿起報名表，看了一遍。表格很簡單，姓名、別、年齡、份證號、參賽專案、參賽單位。他拿起筆，一筆一劃地填，字寫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刻字。填到“參賽單位”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抬頭看周遠山。
“參賽單位填什麼？”
“填‘個人’。”周遠山說，“你現在沒有單位，就是個人參賽。”
個人。
陳烽低下頭，在“參賽單位”一欄寫下“個人”兩個字。寫完看了很久，這兩個字很輕，但他覺得重。個人——沒有學校，沒有俱樂部，沒有校，就是他自己。一個人，一雙鞋，一條路。
周遠山把報名表收起來，夾進資料夾裡，又從包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張號碼布，白的底，黑的數字，上面印著“0397”。
“這是去年的號碼布，我留著做紀念的。”周遠山說，“你先拿著，一下。比賽的時候，你也會有一張這樣的號碼布，上面印著你的號碼，在前。”
陳烽拿起那張號碼布，翻來覆地看。白的布，黑的數字，邊角有點皺了，是周遠山從舊服上拆下來的，還帶著線頭。他把號碼布在口，比劃了一下位置。
“0397。”他念了一遍這個數字。
“對，0397。這個號碼的主人趙磊，省校的學生，去年元旦越野賽跑了第三名。”周遠山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你不用管別人跑第幾，你跑你的。第一次比賽，完賽就是勝利。”
陳烽把號碼布放在桌上，用手把皺的地方平，一下一下的，很慢，像是在熨燙一件珍貴的服。
“周教練，比賽的時候，會有人給我計時嗎？”
“有。組委會會給每個選手計時，槍響開始，衝線結束。你跑到終點的時候，會有人把你的時間記下來，寫在證書上。”
證書。
陳烽想起自己從小到大參加過的所有“比賽”。小學的運會，沒有證書，沒有號碼布，沒有計時。老師在終點站著，手裡拿著一個從育材室借來的秒錶，你跑完了，看你一眼，說一聲“不錯”，就完了。初中的運會好一點，有獎狀，A4紙列印的，蓋著學校的公章，但那種獎狀他一張都沒留，全扔了。不是不在乎，是不敢留。怕留了，就當真了。當真了，就放不下了。
但現在，他有了一個真正的比賽。
有號碼布，有計時，有證書。
有起跑線，有終點線，有績。
他想留下這張證書。
不是給自己看，是給父親看，給陸川看，給龍爺爺看——雖然龍爺爺看不到了。
“周教練，”陳烽抬起頭，“元旦越野賽的報名費是多？”
“五十。”
陳烽從口袋裡掏出五十塊錢，放在桌上。錢是皺的，被他攥了一路，上面還有汗漬。他把錢平，用手指把褶皺一條一條地捋首，然後推到周遠山面前。
“這是我的報名費。”
周遠山看著那五十塊錢，看了兩秒，然後收起來，夾進資料夾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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