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青年錦標賽結束後的第三天，陸川接到一個電話。他站在走廊上，手機在耳朵上，聽了幾秒，臉突然變了，變得很白，像冬天的雪。他的手開始抖，抖得很厲害，手機差點掉在地上。他用另一隻手握住拿手機的手，深吸一口氣，說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後掛了電話。
陳烽從房間裡出來，看見陸川站在走廊上，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發抖。
“陸老師，怎麼了？”
陸川沒有回頭，沉默了很久，久到陳烽以為他沒聽見。
“陳烽，”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我父親住院了。”
陳烽愣住了。陸川的父親，那個在邊境線上待了二十三年的老兵，那個退役那天去烈士陵園站了很久的男人，那個跟陳烽父親在陳守山墓前相遇的人。他住院了。
“什麼病？”
“老病，膝蓋。當年在邊境線上巡邏，膝蓋了寒，落下了病。這些年越來越嚴重，前幾天走不了路了，送去醫院，醫生說要做手。”
陸川轉過，靠著走廊的牆壁，仰著頭，看著天。天很藍，藍得像洗過一樣，有幾朵白雲飄過，很慢，很悠閒。他看著那些雲，眼眶紅了，但他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明天回去看他。”
“我跟你一起去。”陳烽說。
陸川低下頭，看著陳烽，看了很久。
“你不用去，你好好訓練。”
“陸老師，他是你父親，也是我——也是我想見的人。”陳烽想說“也是我的恩人”，但話到邊又咽回去了，因為他覺得這個詞太輕了，輕得配不上那個男人。“讓我去吧。”
陸川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坐上了去省城的大。陸川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一句話都不說。陳烽坐在他旁邊，也不敢說話，因為他知道，陸川現在的心裡一定很。父親住院，要做手，手有風險，萬一——他不敢想那個“萬一”。
大在高速公路上行駛，窗外的風景從縣城變郊區，從郊區變田野，從田野變山。陳烽看著那些山，想起了自己的父親。父親也在邊境上做邊貿，也走山路，膝蓋也壞了，腰也壞了。他每年回家，都發現父親比去年更老了，頭髮更白了，腰更彎了，走路更慢了。他害怕有一天，他也會接到一個電話，說父親住院了。
大在省城停下，兩個人下了車，轉乘公車去醫院。醫院在省城的東邊，一棟白的高樓，很大，很新，門口停著很多車，進進出出的人很多。陸川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陳烽跟在後面，幾乎要小跑才能追上。
骨科病房在八樓，陸川推開病房的門，走進去。病房是三人間，陸川的父親住在靠窗的那張床。陳烽第一次看到陸川的父親——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躺在病床上，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皮很黑，是那種常年在外風吹日曬的黑。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很均勻，像是睡著了。他的膝蓋上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外面包著石膏，白得刺眼。
陸川在床邊坐下，輕輕地握住父親的手。那隻手很大，手指很，掌心有厚厚的老繭，指甲裡還有洗不掉的泥漬。陸川握著那隻手，握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把臉埋在父親的手心裡。
“爸，我來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哄孩子睡覺。
老人的手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山裡的星星。他看著陸川，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陳烽從裡面看到了很多東西——欣、安心、還有一點說不清的驕傲。
“回來了？”老人的聲音很沙啞，像砂紙在木頭上。
“回來了。”
“那個孩子呢？”
陸川愣了一下，然後轉過頭，看著陳烽。陳烽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水果，是路上買的，幾個蘋果和幾個橘子，用塑膠袋裝著，袋子上印著超市的名字。
“來了。”老人看著陳烽，看了很久，“你就是陳烽？”
“陸伯伯好。”陳烽走過去，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站在床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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