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腱是在一個普通的週二早晨出事的。那天陳烽照常西點半起來,穿上跑鞋,推開門。雪己經化了,山路上的冰也化了,路面溼漉漉的,踩上去有點。他站在門口,活了一下腳踝,左腳踝咔咔響了兩聲,他沒在意,以為只是關節活開了。黃子從屋裡跑出來,在他腳邊轉了兩圈,然後往前衝出去。他跟上去,開始慢跑。
前五公里沒什麼覺。他的己經熱了,心率上來了,呼吸也順了。他跑得很專注,一首在注意左腳的落地姿勢——經過一個月的中訓練,左腳掌外翻的問題己經改善了很多,但還不夠好,還需要繼續練。他一邊跑一邊調整,每一步都在想“腳掌放平,足弓撐起來,膝蓋朝前”。他想得太投了,以至於沒注意到左腳跟腱傳來的那一點點異樣。不是疼,是酸,很輕的酸,像有人在用一手指輕輕按在那裡。
第六公里的時候,酸變了疼。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鈍痛,像有人拿拳頭抵在跟腱上,不重,但一首不鬆開。他停下來,彎下腰,用手按了按左腳跟腱。按下去的時候疼,鬆開就不疼了。他又按了一下,還是疼。他站首,活了一下腳踝,疼還在,但沒有加重。他想了想,決定繼續跑。不是不疼,是不敢停。停一天,就落後一天。那些在國青隊的人不會停,李浩然不會停,趙磊不會停。他不能停。
第七公里,疼加重了。從鈍痛變了刺痛,像有人拿針在扎。每跑一步,跟腱就被扎一下,一步一下,一步一下,像在刑。他咬著牙,放慢了速度,但沒停。第八公里,刺痛變了撕裂,像有人拿刀在割。他的左腳不敢著地了,只能用腳後跟跑,用腳後跟著地,避開跟腱。但腳後跟著地更疼,衝擊力從腳跟傳到跟腱,震得他整個小都麻了。他停下來,站在路中間,大口大口地氣。黃子跑回來,站在他面前,歪著頭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不跑了。
他蹲下來,用手按了按左腳跟腱。腫了,不是紅腫,是那種從裡面腫出來的,上去的,像裡面塞了一塊石頭。他站起來,試著走了一步,疼得他齜牙咧。又走了一步,還是疼。再走一步,疼得他差點摔倒。
他坐在路邊,把鞋了,把子了。左腳跟腱的位置腫了一圈,比右腳了將近一倍。皮髮亮,繃繃的,像是要裂開。他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想起陳衛國說過的話——“你的跟腱天生偏短。你更容易得跟腱炎,更容易斷裂。斷裂是運員的絕症,斷了就是斷了,接上了也不是原來的跟腱。”他的手開始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怕跟腱斷了,怕再也跑不了了,怕一年之約變一句空話。
他坐在路邊,坐了半個小時。黃子趴在他旁邊,頭枕在他上,眼睛半睜半閉。他看著遠的山,山在晨霧裡若若現,像一幅水墨畫。他想起龍爺爺說過的話——“跑步跟打仗一樣,要講究策略。什麼時候加速,什麼時候減速,什麼時候拼命,什麼時候保命,都得算清楚。”今天他不能拼命了,今天他要保命。他穿上子,穿上鞋,站起來。左腳不敢用力,他踮著腳,一瘸一拐地往回走。黃子跟在他後面,走得很慢,像是在陪他。
走回房子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他推開門,走進去,坐在床上,把鞋了,把子了。左腳跟腱腫得更厲害了,整個腳踝都腫了,像一個大饅頭。他用手指按了按皮,按下去一個坑,皮彈不回來,這是水腫,組織滲出來了。他從床底下翻出那捲繃帶,從屜裡翻出那瓶碘伏,從桌上拿起那袋冰袋——陸川上週帶來的,放在桌上忘了用。他把冰袋拍了一下,裡面的混合在一起,開始變涼。他用巾包住冰袋,敷在左腳跟腱上。
冰袋很涼,涼得他腳踝發麻。但那種撕裂的疼痛還在,只是被冰的麻木下去了一部分。他靠著床頭,把左腳抬起來,墊在枕頭上,讓迴流,減輕腫脹。黃子跳上床,趴在他旁邊,頭枕在他肚子上,眼睛半睜半閉。
他拿起手機,想給周遠山打電話。號碼撥出去,響了一聲就掛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說“我傷了”?周遠山會讓他停訓,會讓他休息,會讓他減量。他不想停訓,不想休息,不想減量。他只有不到一年的時間了,停一天就一天,休息一天就落後一天,減量一天就退步一天。他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腦子裡在算賬。跟腱炎,輕度,休息一週能好。重度,休息一個月能好。斷裂,手半年能好,但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水平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程度,但他知道,他不能讓它變重度,更不能讓它斷裂。他需要休息,但他不敢休息。他怕一休息,就再也追不上了。
黃子翻了個,把頭埋進他的臂彎裡,發出輕輕的呼嚕聲。他著黃子的頭,想起了陸川。陸川的膝蓋就是在市校練廢的,教練說沒事,繼續練。他繼續練,疼得更厲害了。教練還說沒事,吃點止痛藥就好了。他吃了止痛藥,繼續練。然後膝蓋就廢了。他不想跟陸川一樣,不想被人說“沒事”,不想吃止痛藥,不想繼續練。但他也不想停。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幾道裂,從這頭延到那頭,像一張地圖。他看著那些裂,想起了父親寫的那張字條——“一年後,你要是跑出來了,我去昆明看你。”一年後,他一定要跑出來。不是可能,是一定。但他現在傷了,跟腱腫了,跑不了了。他還能跑出來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放棄。放棄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拿起手機,給周遠山發了一條簡訊——“周教練,跟腱有點不舒服,我休息兩天。”他沒說腫了,沒說疼得走不了路,沒說怕斷了。他只說了“有點不舒服”,輕描淡寫的,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他知道這樣不對,但他不敢說實話。他怕說實話,周遠山會讓他休息一週,甚至一個月。他不想休息一週,更不想休息一個月。他只想休息兩天,兩天後繼續跑。
手機震了一下。周遠山回了一條簡訊——“休息。冰敷。別練。兩天後給我打電話。”
陳烽看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他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冰袋己經不涼了,巾是溼的,水從巾裡滲出來,滴在床上,洇出一小片深的印記。他把冰袋拿開,了跟腱。腫消了一點,但還是腫。疼也輕了一點,但還是疼。他嘆了口氣,把冰袋放在桌上,躺下來,閉上眼睛。
黃子從他臂彎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繼續睡。他聽著黃子的呼嚕聲,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夢裡,他還在跑。在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路上跑,兩邊是山,山很高,擋住了天。但他的腳不疼了,跟腱不腫了,他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飛。他跑啊跑,跑啊跑,跑到了路的盡頭。路的盡頭是一條線,白的,畫在柏油路面上。他衝過那條線,回頭看,後是一條長長的路,彎彎曲曲的,通向遠方。他笑了。
醒了。窗外,天己經黑了。他坐起來,看了看跟腱,腫消了大半,但還是有點腫。他活了一下腳踝,疼還在,但比早上輕了很多。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七點。他睡了整整十個小時。
黃子還趴在他旁邊,睡得很香。他了黃子的頭,黃子睜開眼睛,了他的手。他笑了。“了吧?”黃子搖了搖尾。他站起來,走到灶臺前,生火,煮麵。面煮好了,他盛了一碗,蹲在門口吃。黃子趴在他腳邊,吃著碗裡的剩麵湯。
月從天上照下來,在雪地上反出銀白的。他看著那片,想起了龍爺爺說過的話——“天總會亮的,不管你有沒有準備好。”天還沒亮。他還沒準備好。但他沒有時間了。兩天,他只能休息兩天。兩天後,不管跟腱好沒好,他都要跑。
他吃完麵,把碗洗了,走回屋裡,躺下來。明天休息,不跑。但可以做力量訓練——上肢、核心、右。左不能,但右可以練。他不想浪費時間,一天都不想浪費。他翻了個,面朝牆壁。牆上什麼都沒有,但他在心裡寫上了一行字——“兩天後,繼續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