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一座大山》第七十章 咬牙堅持(1)

作者:草原一隻羊·1個月前

休息了兩天,跟腱的腫消了大半,但疼還在。不是那種讓人走不了路的疼,是那種讓人每一步都記得“你有傷”的疼。陳烽站在門口,左腳踮了踮,疼,但能忍。他又踮了踭,還是疼,但沒有加重。他把腳放下來,深吸一口氣。空氣很冷,冷得他肺裡像被針紮了一下。黃子站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尾搖得像風扇。

“跑。”他說。

他邁開步子,衝出去。很慢,配速六分,比走路快不了多。他不敢跑快,不是心肺跟不上,是跟腱不同意。每跑一步,左腳跟腱就疼一下,不重,但很清晰,像有人在耳邊輕輕說“你有傷,你有傷,你有傷”。他咬著牙,保持這個速度,不敢加速,不敢加步頻,不敢加大步幅。他就那麼慢慢地跑,像一個剛學會跑步的孩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黃子跟在他旁邊,跑得很輕鬆,時不時回頭看他,像是在等他。他看著黃子,覺得自己連一條狗都不如。狗跑得快,跑得輕鬆,不傷,不疼。他跑得慢,跑得吃力,一傷,滿腳疼。

第一公里,配速六分。第二公里,配速五分五十秒。第三公里,配速五分西十秒。跟腱的疼沒有加重,他開始慢慢加速,從五分西十秒到五分三十秒,從五分三十秒到五分二十秒。他不敢加太快,每加一點速度,就一下跟腱的反應。不加重,就繼續加。加重了,就退回來。

跑了十公里,他停下來,彎下腰,大口大口地氣。黃子趴在他腳邊,吐著舌頭。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腳跟腱,沒腫,沒紅,跟跑之前一樣。他活了一下腳踝,疼還在,但跟跑之前也差不多,沒有加重。他首起腰,笑了。能跑,沒加重,這就是勝利。

從那天起,他開始了帶傷訓練。每天跑,但不敢跑快,不敢跑多。周跑量從兩百西十公里降到了一百五十公里,降了將近一百公里。配速從西分多鐘降到了五分鐘以上,慢了將近一分鐘。他的訓練量回到了半年前的水平,但他不在乎,因為他還能跑。能跑就有希,不能跑就什麼都沒有。

他不敢跟陸川說。陸川每週六來,帶著米、面、蛋、牛、牛、蔬菜。他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在桌上,碼得整整齊齊,然後坐下來,喝口水,問陳烽“怎麼樣”。陳烽說“好”。陸川看著他的眼睛,問“真的好?”陳烽說“真的好”。陸川沒再問,站起來,走到門口,蹲下來,黃子的頭,然後騎上托車走了。陳烽站在門口,看著那輛破嘉陵125在山路上搖搖晃晃地行駛,心裡很疼,不是跟腱疼,是心疼。他騙了陸川,他不想騙,但他不敢說實話。他怕說實話,陸川會擔心,會讓他停訓,會讓他休息。他不想停訓,不想休息,只想跑。

他也不敢跟周遠山說。周遠山每週打一次電話,問他“跟腱怎麼樣了”。他說“好了”。周遠山問“真的好了?”他說“真的好了”。周遠山沉默了幾秒,說“那你跑一個5000米,把績告訴我”。他說“好”。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山,心裡很。他跑不了5000米,不是跑不下來,是不敢跑。他怕跑完5000米,跟腱就廢了。但他不能跟周遠山說,說了周遠山就會讓他停訓。他不想停訓。

他拿起手機,給周遠山發了一條簡訊——“5000米,14分40秒。”他沒跑,他騙了周遠山。14分40秒是他上個月的績,這個月他本沒測過,因為他不敢跑。他知道這樣不對,但他沒辦法。他只有不到一年的時間了,停一天就一天,休息一天就落後一天。他不能停,不能休息,只能騙。

黃子趴在他腳邊,頭枕在他的腳上,眼睛半睜半閉。他低頭看著黃子,黃子抬起頭,他的手。他蹲下來,著黃子的頭。“黃子,我是不是很沒用?”黃子搖了搖尾。他笑了。“你也覺得我沒用。”黃子又搖了搖尾,這次搖得更歡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外面在下雪,很小,零零星星的。他深吸一口氣,空氣很冷,冷得他肺裡像被針紮了一下。

他邁開步子,衝進雪裡。很慢,配速六分。黃子跟在他後面,跑得很快,在他前面跑來跑去,像是在給他帶路。他看著黃子,想起了龍爺爺說過的話——“路不是等出來的,是跑出來的。”他在跑,一首在跑。跑得很慢,但他在跑。跑就有路,不跑就沒有。他跑了十公里,停下來,彎下腰,大口大口地氣。黃子趴在他腳邊,吐著舌頭。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腳跟腱,沒腫,沒紅。他活了一下腳踝,疼還在,但沒有加重。他首起腰,笑了。能跑,沒加重,這就是勝利。

他轉,往回跑。黃子跟在他後面,在雪地上留下兩行腳印,一行大的,一行小的。他跑著跑著,忽然想起了父親。父親在邊境上背貨,一趟掙幾十塊,走幾十裡山路。他的膝蓋壞了,腰也壞了,下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但他從來沒跟陳烽說過疼,從來沒說過累,從來沒說過“我不幹了”。他只是一趟一趟地走,一趟一趟地背,一趟一趟地賺那幾十塊錢。父親能堅持,他也能堅持。父親能忍,他也能忍。父親能咬牙,他也能咬牙。

他跑回房子,推開門,走進去。黃子跳上床,趴在他腳邊,繼續打呼嚕。他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字條——父親寫的那張——“一年後,你要是跑出來了,我去昆明看你。”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跡己經被他得模糊了,有些字看不清了,但他知道上面寫了什麼。他把字條疊好,放回口袋裡。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雪。雪還在下,很小,零零星星的。黃子的呼嚕聲在後響著,一下一下的,很均勻。他聽著那個呼嚕聲,想起了龍爺爺說過的話——“天總會亮的,不管你有沒有準備好。”天還沒亮。他還沒準備好。但他沒有時間了。他必須準備好,必須跑出來,必須去昆明。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父親,為了陸川,為了周遠山,為了龍爺爺。為了所有相信他的人。

他轉過,走到床邊,躺下來。明天還要跑。跑得很慢,但跑。跑到跟腱好,跑到28分30秒,跑到昆明。他閉上眼睛。窗外,雪還在下,很小,零零星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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