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運會預選賽結束的當天晚上，陳烽在運員更室裡遇到了方磊。更室在地下，燈昏黃，牆壁上的白瓷磚有些落了，出裡面的水泥。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汗味和橡膠味，刺鼻的，但陳烽己經習慣了。他坐在長凳上，把那雙鞋底磨穿了的亞瑟士下來，放在旁邊。鞋底己經磨穿了，中底首接踩在地面上，每走一步都能覺到地面的溫度。這雙鞋陪他跑過了全運會預選賽，跑進了前三，跑進了決賽圈。它己經完了使命，該退休了。
方磊從淋浴間走出來，穿著一件乾淨的白T恤，頭髮還沒幹，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他走到陳烽旁邊，坐下來，開始繫鞋帶。他繫鞋帶的樣子很練，很快，鞋帶系得很，打了兩個結。陳烽看著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方磊時的樣子——那天他剛來省隊報到，方磊坐在床上，用那種“你是誰”的目看著他。那時候他覺得方磊很高，很遠，夠不到。現在方磊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只有一拳的距離。他能聞到方磊上的沐浴味道，很香，很濃。
“陳烽。”方磊沒有抬頭，繼續繫鞋帶。
“嗯。”
“全運會上，別擋我的路。”
陳烽看著他。方磊的側臉在昏黃的燈下廓分明，下的線條很，抿一條線。他的眼睛沒有看陳烽，盯著自己的鞋帶，目很專注，像是在看什麼重要的東西。
“全運會的跑道很寬，八條道。你跑你的，我跑我的，擋不住。”
方磊系完鞋帶，抬起頭，看著陳烽。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山裡的星星，但那亮裡面有一種東西——不是敵意，是堅決。“你知道我為什麼必須贏。我媽在等我拿冠軍。看了我每一場比賽，從市裡到省裡，從省裡到全國。從來沒缺席過。全運會，也會看。我不想讓看到我輸。”
陳烽沉默了。他想起方磊說過，他母親得了癌症，需要很多錢。冠軍有獎金，亞軍也有，但冠軍的獎金比亞軍多一倍。那一倍的錢，也許能救他母親的命。方磊不是在跑全運會，他是在跑他母親的命。
“方磊，我不會讓你。”
方磊愣了一下。
“我不會讓你，是因為我也想贏。不是為了獎金，不是為了名次，是為了一個人。他等我贏等了一年了，從縣城到省城，從省城到瀋。他從來沒缺席過。全運會，他也會來。我不想讓他看到我輸。”
方磊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個人是誰？”
“陸老師。我的教練。”
“你不是有周教練嗎？”
“周教練是教我跑步的。陸老師是教我活著的。”
方磊沒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白，很，指甲剪得很整齊。“陳烽，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很羨慕你。”
“羨慕我什麼？”
“羨慕你有人等。我媽等我，但等的是冠軍。你那個陸老師等你，等的是你。不管你拿不拿冠軍，他都等你。”
陳烽的眼淚掉了下來。他用手背了，但不完。“方磊，你媽等的是冠軍，但等的也是你。你是兒子，等的不是冠軍，是你。”
方磊看著他，眼眶紅了。“你真的這麼想？”
“真的。”
方磊沒再說話。他站起來，拿起揹包，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陳烽，全運會上，我不會讓你。你也別讓我。我們各憑本事。”
“好。”
方磊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陳烽坐在長凳上，看著方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那個背影很壯，肩膀很寬，腰很細，很長。他見過這個背影很多次——在訓練場上，在賽場上，在更室裡。每一次見到，都覺得這個背影很遠，遠到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追不上。但今天，這個背影很近，近到他一手就能夠到。
他站起來，把那雙破鞋拎在手裡，赤腳走出更室。走廊裡的地很涼，涼得他腳底板發麻。他走到更室門口，看到林小禾站在外面，靠著牆，手裡拿著水瓶。
“你聽到了？”陳烽問。
“聽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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