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應高原後的第一天，李生從北京飛到了多。他帶來了一臺筆記型電腦和一摞碟，走進會議室的時候，表很嚴肅，嚴肅到陳烽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李生把電腦接上投影儀，把碟塞進碟機，然後站在白板旁邊，看著在座的六個運員。
“今天不訓練。看錄影。”
投影幕亮了。畫面上是一個育場，藍的跑道，坐滿的看臺，起跑線上站著十幾個人。陳烽認出了其中幾個——索比亞的貝克勒，肯亞的基普喬格，還有幾個他不上名字但臉的。這是2003年黎世錦賽男子10000米決賽。
“你們好好看。看看世界頂尖選手是怎麼跑的。”李生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說一件很重的事。
比賽開始了。陳烽盯著螢幕，盯著貝克勒。貝克勒跑在第三位，步子很輕，落地很穩，像一隻羚羊在草原上奔跑。他的擺臂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每一步都很有力，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配速很快，快到陳烽的眼睛都跟不上。他看了一眼螢幕角落的計時牌——每圈62秒，62秒，62秒，一圈一圈，像一臺的機在運轉，不快不慢，不輕不重。
“知道這是什麼配速嗎？”李生問。
陳烽沒說話。
“62秒一圈。400米62秒，10000米就是25分50秒左右。貝克勒的配速。”李生走到螢幕前，用手指著貝克勒的。“你們看他的步頻，每分鐘190步以上，但步幅不大。為什麼？因為步幅大了落地重，落地重了膝蓋不了。他用步頻代替步幅，用節奏代替力量。這是最科學的跑法。”
陳烽看著貝克勒的，看著他的步頻，看著他的落地。他的步頻很快，快到他的腳像在滾，不是在跑。他的落地很輕，輕到像踩在棉花上，沒有聲音，沒有震。陳烽想起自己在省隊訓練時的腳步聲，啪啪啪的，很大，很重，像有人在砸地。他知道自己浪費了太多力，但他不知道怎麼改。
十五圈後，貝克勒加速了。他從第三位衝到第一位，配速從62秒提到了60秒。其他人跟不上了，一個接一個地掉隊。只有基普喬格還在跟，但也在掉，越來越遠。最後一圈，貝克勒衝線了，26分49秒。世界紀錄。
螢幕定格了。貝克勒衝線的畫面停在投影幕上，他的臉很平靜，平靜得像剛跑完一圈熱，不是跑完一萬米。陳烽看著他臉上的表，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覺。不是嫉妒，不是崇拜，是恐懼。他恐懼的不是貝克勒，是那個數字——26分49秒。他在亞錦賽上跑了27分52秒，比貝克勒慢了一分多鐘。一分鐘，在10000米里，是近三圈的距離。貝克勒跑完的時候，他還有三圈沒跑。
“陳烽，你覺得你跟貝克勒差在哪裡？”李生轉過，看著他。
陳烽沉默了幾秒。“速度。耐力。技。都差。”
“對。都差。”李生走回白板前，拿起筆，在上面寫了兩行字。第一行——27分52秒（陳烽亞錦賽績）。第二行——26分49秒（貝克勒世錦賽績）。他在兩行字之間畫了一條線，寫了一個數字——63秒。
“63秒。這是你和貝克勒之間的差距。一萬米裡差63秒，每圈差2.5秒。2.5秒，聽起來不多，但在比賽裡，你跑一圈他跑一圈多。你跑完的時候，他己經喝了水、披了國旗、繞場走了一圈。”李生放下筆，轉過，看著陳烽。“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陳烽攥了拳頭。“意味著我還不夠格。”
“不是不夠格。是差得遠。”李生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陳烽心裡。“你在亞洲能拿冠軍，到了世界可能連前八都進不去。這不是打擊你，是事實。你知道世錦賽10000米的達標線是多嗎？27分40秒。你跑了27分52秒，差12秒。你現在連參賽資格都沒有。”
會議室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投影儀的風扇聲，嗡嗡嗡的，像一隻蒼蠅在飛。其他五個運員都看著陳烽，有人同，有人慶幸，有人事不關己。陳烽坐在那裡，手攥著膝蓋，指關節發白。他沒有說話，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李生說的是事實，殘酷的、冰冷的、無法反駁的事實。他在亞洲跑得再快，到了世界，他就是一隻井底的蛙。
“但我今天讓你們看這個，不是為了讓你們絕。”李生的語氣變了，從冰冷變了嚴肅。“是為了讓你們知道，路有多長。你們以為自己很厲害了，到了省隊，到了國家隊，拿了亞洲冠軍。但你們看看貝克勒，看看基普喬格，看看那些站在世界頂端的人。你們跟他們比，還差得遠。差得遠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差得遠。”
陳烽抬起頭，看著投影幕上的貝克勒。貝克勒的臉還是那樣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湖。但陳烽在那面湖下面看到了別的東西——不是天賦，不是運氣，是訓練。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訓練。是每天跑幾十公里、每週跑幾百公里的訓練。是跑到斷、跑到肺炸、跑到心臟不跳的訓練。貝克勒能跑26分49秒，不是因為他天生就能跑，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能練。
“李指導，我能跑到26分49嗎？”
李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如果你連想都不敢想，你永遠跑不到。”
陳烽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出會議室，走到訓練場上。高原的很烈，曬得他皮髮燙。他站在那裡，看著紅的跑道，想起了龍爺爺說過的話——“打仗的時候，你不能怕敵人強。敵人強，你就要比他更強。比他更狠，比他更不要命。”貝克勒比他強，比他快，比他科學。但他可以比他更狠，比他更不要命。因為他從山裡跑出來的那天起，就學會了不要命。這是他的優勢，也是他唯一的優勢。
晚上，陳烽給陸川打電話。
“陸老師，我今天看了貝克勒的錄影。他跑26分49秒。我跑27分52秒。差63秒。”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你怕了？”
“沒有。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追上。”
“你不需要追上他。你只需要追上你自己。你從14分40秒跑到13分42秒，用了三年。從27分52秒跑到26分49秒，你需要多久？不知道。但你會跑到的。因為你從來沒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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