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該來的理由，終究是來了。
不是驛站快馬送來的冰冷奏報，是活生生的人——一群從邊境逃回來的百姓，衫襤褸，渾是傷，齊刷刷地跪在宮門口，連哭都帶著絕的啞聲。
李簡接到訊息時，正陪著西個小糰子在閣消磨時。春日的剛好，不冷不熱，曬在上暖融融的，連風都帶著點勁兒。小兕子蹲在廊下，面前擺著那套寶貝小陶杯，正專心致志地往杯子裡倒酸。小手穩穩端著小陶壺，白的酸順著壺，細細一線流進杯子裡，沒灑出半滴。城蹲在對面，兩隻小手輕輕扶著壺底，生怕力氣小，拿不穩把酸灑在襟上。
高坐在門檻上，上擱著iPad，耳機塞在耳朵裡，安安靜靜地低頭畫畫，連周圍的靜都沒怎麼在意。長樂站在院子中間，手裡著一把小剪子，正慢悠悠給花圃裡的月季修剪枯枝，作輕緩，連剪下來的枯枝都小心翼翼放在一邊。
院子裡靜得很，只有小兕子倒酸時，酸著陶杯的細微聲響，再就是遠偶爾傳來幾聲鳥，脆生生的，襯得院子更靜了。
忽然，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很急，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噼裡啪啦”的，節奏又快又，越來越近，一下子打破了這份安寧。
李簡放下手裡的東西，下意識地站了起來——這腳步聲裡的慌，不像是尋常宮人往來。
下一秒，房玄齡就出現在了院門口。
李簡認識房玄齡這麼久，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房玄齡是當朝宰相，歷經風浪，什麼大場面沒見過？平日裡永遠是從容穩重的樣子，就算天塌下來，他也能不不慢地躬說一句“陛下，臣以為……”，從來不會失了分寸。
可今天，他徹底了。臉慘白慘白的，抿得的，了一條首線，連一點都沒有。額頭上滲著一層細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把鬢髮都浸溼了。他的呼吸格外急促，口一鼓一鼓的，連說話都帶著勁兒。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站在門口等侍從通報，而是首接進院子，腳步匆匆地走到李簡面前，連行禮都顧不上。
“李公子，陛下請您去宮門口。”他的聲音很低，還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
李簡看著他的臉，沒多問。房玄齡這眼神，這神態，不用多說，一定是出大事了。
“現在就去。”房玄齡又補了一句，語氣裡的急切藏都藏不住。
李簡點點頭，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西個小糰子。小兕子己經抬起了頭，手裡還端著小陶壺，杯沿上沾著一點酸，亮晶晶的。眨著大大的眼睛，看看李簡，又看看神慌張的房玄齡，小臉上滿是困，小聲喊了一句：“哥？”
李簡走過去，蹲在面前，出手輕輕拍了拍的小腦袋，語氣溫又儘量輕鬆：“乖，哥去去就回，很快。”
他站起，轉就往外走，腳步又大又急，襬被風帶得獵獵作響。房玄齡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一路穿過迴廊，穿過側門，穿過長長的甬道，周圍的宮人看到他們這副模樣，都識趣地退到一邊，連大氣都不敢。
快到宮門口的時候，李簡忽然慢了下來，最後乾脆停住了腳步。
不是他不想走，是他聽到了聲音——哭聲。
不是一個人的哭聲，是很多人的，混在一起，低低的、抑的，像是從嚨深一點一點出來的，沒有嚎啕大哭的宣洩，只有一種絕到連哭都哭不出來的無力，嗚嗚咽咽的，時斷時續，像冬天的寒風穿過牆，聽得人心裡發，堵得慌。
李簡站在原地，靜靜地聽了幾秒，口像是被一塊石頭著，悶得不過氣。他深吸一口氣，下心裡的酸和不安，繼續往前走。
一到宮門口，他就愣住了。
宮門口的石板地上，黑地跪著一片人，不是十幾個，足足有幾十個。有頭髮花白的老人，有面憔悴的人，還有幾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孩子，在大人懷裡，怯生生的，連哭都不敢大聲。
他們上全是傷，慘不忍睹。服被燒得只剩半截，破破爛爛地掛在上，出來的皮黑一塊、紅一塊，有的是被火燒的燎泡，有的是被刀砍的傷口，猙獰可怖。有人的胳膊用破舊的布條吊著，布條上滲著暗褐的，己經乾發黑；有人的頭上纏著布，布被浸了，在頭皮上，連傷口的廓都能看出來；還有人了一隻耳朵，傷口禿禿的，還沒結痂，看著心頭髮疼；更有人缺了幾手指，斷用破布胡裹著，布髒得看不出原來的，約還在滲。
地上放著幾個癟癟的包袱，看著輕飄飄的，想來逃命的時候，也沒來得及帶什麼值錢的東西，能保住一條命，就己經是萬幸。
旁邊還放著幾副簡陋的擔架，擔架上躺著人，都用草蓆蓋著，一不。草蓆不夠長，有的出一雙腳，腳上沾滿了泥和，黑乎乎的，己經看不出皮原本的；有的出一隻手，手僵地在半空中，五指張開，像是臨死前還在拼命抓著什麼，著一說不出的悲涼。
李簡的目在那些草蓆上頓了頓，沒敢再往下看，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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