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順王倒臺的訊息還沒傳開,可他的反撲己經到了。那天散值,賈瑞剛出翰林院,就看見對面巷子裡站著一個人。灰布首裰,瘦長臉,不是之前盯梢的那個,是另一個。這人沒躲,就站在牆底下,看著翰林院的大門。看見賈瑞,他走過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瑞大爺,我們王爺請您過府一敘。最後一次。”他把信塞進賈瑞手裡,轉就走了。
賈瑞站在街邊,拆開信。信不長,只有幾行字,可他的一下子湧到頭頂——“賈瑞,你贏了。本王認輸。可本王想在認輸之前,見你一面。有些話,當面說。忠順王。”他把信摺好,塞進懷裡。去,還是不去?不去,他怕。去了,他也怕。可他得去。去了,才能知道他還有什麼後手。
他轉,往忠順王府走。到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忠順王府的大門關著,門口沒有侍衛,沒有門子,連燈籠都沒點。他敲了敲門,沒人應。又敲了一下,門開了條。一個老門子探出頭來,看見他,把門開大了些。“瑞大爺,王爺等您半天了。”他跟著老門子往裡走。院子裡的海棠花落了,一地花瓣,踩上去沙沙的。沒人掃。忠順王府比上次來的時候安靜多了,安靜得像一座墳。
老門子引他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王爺,人來了。”“進來。”賈瑞推門進去。忠順王坐在桌後,穿著一件半舊的玄首裰,頭上沒戴金冠,腰裡沒掛玉佩。他瘦了,比上次見的時候瘦了很多,臉上沒什麼了,顴骨突出來,眼眶凹下去。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冷得像冬天的湖水。看見賈瑞,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賈瑞坐下。忠順王給他倒了杯茶,推過來。茶是熱的,冒著白氣。賈瑞沒喝。忠順王自己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賈瑞,你贏了。”他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本王輸了。輸給一個旁支窮酸,輸給一個翰林院編修,輸給一個我本沒放在眼裡的人。”他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你知不知道,本王為什麼輸?”
“不知道。”
“因為本王不信人。本王信銀子,信權力,信刀子。可這些東西,都會跑。銀子會沒,權力會丟,刀子會斷。你信什麼?”
賈瑞看著他。“信人。”
忠順王笑了。“信人?信誰?信北靜王?信姐?信那個藏在鋪子裡的人?”他搖了搖頭,“人也會跑。北靜王不會跑,他是王爺。姐不會跑,是賈家的媳婦。那個人不會跑,是你的。你信的人,都不會跑。本王信的人,都跑了。劉德跑了,賈珍跑了,周榮跑了。都跑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賈瑞。窗外沒有竹子,只有一堵牆,灰撲撲的。他站了很久,轉過來。
“賈瑞,本王跟你說句實話。那批銀子,本王不是為自己要的。是為了皇上。皇上要修園子,要打仗,要銀子。本王替他弄銀子,他保本王平安。銀子沒了,本王就沒了。”他頓了頓,“本王沒了,皇上還會找別人。找北靜王,找你,找別人。誰有銀子,誰就是下一個忠順王。”
賈瑞站起來。“王爺,學生告辭了。”
“你走吧。”忠順王揮了揮手,“走吧。別回頭。”
出了忠順王府,天己經黑了。賈瑞站在街上,從懷裡出那面鏡子。月下,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塞回懷裡,加快腳步往後街走。
走到鋪子門口,燈亮著。秦可卿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塊玉佩。看見他,跑過來,拉著他的袖子,上上下下地看。“您去哪兒了?怎麼這麼晚?”“忠順王我去了。”的臉白了。“他您去幹什麼?”“說他要輸了。說他想見我一面。”站在那兒,一不。過了一會兒,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的手涼,在抖。“他手了嗎?”“沒有。他認輸了。”看著他,眼淚流下來了。“那您就安全了。”“安全了。”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薄薄的,可暖的。“那妾就放心了。”
拉著他進了鋪子,讓他坐下,給他倒了杯熱茶。賈瑞端起來,喝了一口。站在旁邊,看著他喝。“瑞兒,忠順王認輸了,那批銀子——”“銀子還在船上。北靜王會料理。”點了點頭。“那妾就放心了。”在他旁邊坐下,靠在他肩膀上。的頭髮蹭著他的脖子,的,有桂花的香味。“瑞兒,您今天累不累?”“不累。”“那您給妾念一段書。今兒的還沒念。”
賈瑞拿起那本書,翻開。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睛。他念,聽。唸到“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忽然睜開眼睛。“瑞兒,這句妾懂。”“懂什麼?”“行行重行行,是您走遠了。與君生別離,是妾跟您分開了。妾不想跟您分開。”賈瑞把書放下,把抱進懷裡。的子僵了一下,然後下來,靠在他懷裡。的頭髮蹭著他的下,的。他低下頭,把臉埋在的頭髮裡。的頭髮很,很香。“不會分開的。永遠不會。”笑了。“那妾就放心了。”
第二天一早,邸報發到了翰林院。李文正從外面衝進來,手裡舉著那份邸報,臉漲得通紅。“賈年兄,你看!忠順王倒了!”賈瑞接過邸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都察院彈劾忠順王十大罪狀:勾結鹽商、倒賣鹽、私設公堂、濫用職權、擾民害民、縱奴行兇、侵佔民田、強買強賣、包攬詞訟、通外。皇上批了西個字——削爵圈。
賈瑞把邸報放下,坐在那兒,手心不汗了。忠順王倒了。削爵圈。他再也出不來了。那批銀子安全了,秦可卿安全了,姐安全了。都安全了。李文正在旁邊興得不行。“賈年兄,你高興不?忠順王倒了!他彈劾過你,查過你,整過你。現在他倒了!你該高興!”賈瑞笑了。“高興。”
散值的時候,賈瑞出了翰林院,沒回鋪子,先往榮國府走。他要親口告訴姐。到姐院子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姐坐在炕上,面前擺著幾碟子點心,都沒。看見他,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忠順王倒了。”姐的手頓了一下,茶碗擱在桌上,晃了晃,茶水濺出來。“倒了?”“削爵圈。出不來了。”姐坐在那兒,一不。過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深,像冬天的冰裂開了一條,水從底下湧上來。“倒了。終於倒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沒皺眉。“你回去吧。還在等你。”
賈瑞出了榮國府,加快腳步往後街走。走到鋪子門口,燈亮著。秦可卿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塊玉佩。看見他,跑過來,拉著他的袖子,上上下下地看。“回來了?”“回來了。”“忠順王真的倒了?”“倒了。削爵圈。出不來了。”站在那兒,一不。過了一會兒,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的手暖了。“那您就安全了。妾也安全了。都安全了。”賈瑞把的手握了些。“安全了。”笑了。那笑容很深,眼淚卻流下來了。沒,就那麼看著他,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那妾就放心了。”
拉著他進了鋪子,讓他坐下,給他倒了杯熱茶。賈瑞端起來,喝了一口。站在旁邊,看著他喝。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瑞兒,今兒寶姑娘來了。說要走了。去江南。不回來了。”賈瑞放下碗。“我知道。我去送了。”“你留了?”“留了。沒留住。”點了點頭。“留不住就對了。是寶姑娘,不是那種留得住的人。”
低下頭,拿起繡繃,繼續繡。針線在手裡起起落落,一針一針的。繡的是梅花,第八朵了。的,的,挨在一起。繡了一針,忽然又開口。“瑞兒,妾想給您看一樣東西。”從屜裡拿出一個小匣子,開啟,裡面是那塊玉佩,刻著“安”字的,從小戴著的。把玉佩拿出來,放在手心裡。“這是妾的。妾從小就戴著。養生堂的嬤嬤說,妾被送來的時候,上就帶著這塊玉佩。妾不知道是誰給的,可妾知道,這是妾的命。”把玉佩系在他脖子上,塞進領裡,著口。“您戴著。您平安,妾就平安。”
賈瑞低下頭,看著那塊玉佩。兩塊玉佩在一起,一左一右。一塊刻著“安”,一塊刻著“瑞”。他抬起頭,看著。站在燈裡,眼睛亮亮的,角帶著笑。“可卿。”“嗯。”“你過來。”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他出手,把拉進懷裡。的子僵了一下,然後下來,靠在他懷裡。的頭髮蹭著他的下,的,有桂花的香味。他低下頭,把臉埋在的頭髮裡。的頭髮很,很香。他閉著眼睛,抱著,一不。也一不。兩個人就那麼抱著,誰都沒說話。後街上安安靜靜的,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起一伏的。
過了很久,輕輕開口。“瑞兒。”“嗯。”“妾不怕了。”他把的頭髮撥開,看著的臉。月從門口照進來,照在臉上,的眼睛很亮。的睫很長,微微地。他低下頭,了的額頭。的額頭涼,的。沒躲,閉上眼睛。他又了的眼睛,的眼皮薄薄的,能覺到底下的眼珠在。他又了的鼻子,的鼻尖涼,呼吸急促了些。他停下來,看著。睜開眼睛,看著他。的眼睛亮亮的,沒有躲,沒有閃。
“瑞兒。”“嗯。”“妾是您的。”他吻了。不是,是吻。的的,帶著一點桂花的甜。愣了一下,沒。然後的手攥住了他的裳,攥得的,指節發白。的在抖,可沒躲。他慢慢地吻,很輕,很慢。的手指鬆開了,在他口,能覺到的掌心是熱的。回應了,很輕,很生疏,像第一次學走路的孩子,怕摔,又忍不住想走。
他把抱起來,往後屋走。把臉埋在他脖子裡,不抬頭。的耳朵紅了,紅到耳。的心跳很快,隔著裳都能覺到。他把放在床上,睜開眼睛,看著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水底的星星。“瑞兒。”“嗯。”“妾不怕。”他低下頭,了的。閉上眼睛,睫很長,微微地。的呼吸快了,口一起一伏的。的手攥著床單,攥得的。他握住的手,把的手指一一地掰開,握在手心裡。的手涼,在抖。
“可卿。”“嗯。”“你看著我。”睜開眼睛,看著他。眼淚流下來了,可沒,就那麼看著他,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妾看著您呢。”他把臉上的眼淚掉。“別哭。”“妾沒哭。妾高興。”笑了,眼淚還在流。“妾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在金陵的時候,天天想。想您來了,妾要怎麼做。想您來了,妾要說什麼。想您來了——”沒往下說。
他把的手在自己臉上。的手暖了,不抖了。“想我來了,怎樣?”看著他,臉紅了。“想您來了,妾要把自己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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