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順王倒臺的第三天，翰林院放了假。張廷玉說，新科編修們辛苦了，歇幾天再上值。賈瑞難得有空，便在鋪子裡陪秦可卿。繡花，他看書。後街上人來人往，賣菜的吆喝聲、小孩的吵鬧聲、車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繡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
“瑞兒，今兒榮國府那邊好熱鬧。芸兒說，老爺請了好些人去園子裡賞花，連北靜王都來了。”
賈瑞放下書。“北靜王也來了？”
“嗯。說是園子修好了，請王爺來品題。寶二爺也跟著，還有好些清客相公。老太太高興得不得了，讓廚房備了好幾桌席面。”頓了頓，“您不去看看？”
“我去做什麼？我又不是清客。”
笑了。“您是翰林院編修，比清客面多了。老爺請您，您不去，他臉上不好看。”
正說著，賈芸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大紅帖子。“瑞大哥，老爺讓給您送帖子來了。說今兒園子裡有雅集，請您過去。北靜王也在，說想見見您。”
賈瑞接過帖子，翻開。上面寫著幾行字，是賈政的筆跡——“瑞兒，園中牡丹盛開，特邀北靜王及諸友賞花品題。爾系翰林編修，不可不至。政。”他把帖子放下，看了看秦可卿。笑著點了點頭。
“您去吧。別讓人等。”
賈瑞換了裳，往榮國府走。到的時候，園子裡己經聚了不人。賈政陪著北靜王站在沁芳亭上，幾個清客相公圍在旁邊，有的說這匾額題得好，有的說那對聯對得妙。寶玉跟在賈政後，低著頭，像是不敢說話。看見賈瑞，北靜王笑了。
“瑞大爺來了。正說你呢。”
賈瑞上前行禮。“王爺，學生來遲了。”
“不遲。正好。”北靜王指了指亭子旁邊的幾株牡丹，“你來得正好。這幾株牡丹，開得極好。可還沒有匾額。你給題一個。”
賈瑞愣了一下。“學生才疏學淺——”
“別推了。”北靜王打斷他，“你殿試的文章，皇上看了三遍。你寫的匾額，娘娘也誇過。園子裡那塊‘浣葛山莊’，不就是你題的？再題一個，不差這一個。”
賈政在旁邊點了點頭。“瑞兒，王爺抬舉你，你就別推了。題一個吧。”
賈瑞看了看那幾株牡丹。紅的，白的，的，開得正盛。他想了想，說：“牡丹富貴，世人皆知。可這幾株牡丹，長在水邊，倒多了幾分清雅。不如‘富貴清流’。”
北靜王唸了一遍。“富貴清流。好。富貴而不俗，清流而不寒。好。”他看了賈政一眼，“賈大人，你這個侄兒，有學問。”
賈政笑了。“王爺過獎了。他不過是多讀了幾本書。”
寶玉在旁邊抬起頭，看了賈瑞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賈瑞看見他的樣子，忽然想起書裡的寶玉——在大觀園題匾額時，被賈政呵斥，被清客恭維，被眾人圍著轉。可現在，北靜王讓賈瑞題匾，賈政點頭，清客們附和。寶玉站在旁邊，沒人看他。他低著頭，手指絞著帶，絞得的。
賈瑞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寶二爺，你覺得這名字怎麼樣？”
寶玉抬起頭，愣了一下。“我——我覺得好。富貴清流，比我想的好。”
“你也想了一個？”
寶玉的臉紅了。“我想的是‘國天香’。太俗了。不如你的。”
賈瑞笑了。“國天香也好。牡丹本來就是國天香。你的是正解，我的是別解。正解有正解的好，別解有別解的妙。都好。”
寶玉看著他，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寶玉笑了。那笑容很純，像個孩子。賈政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寶玉連忙收了笑，低下頭。北靜王看了看賈瑞，又看了看寶玉，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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