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學學考試那天，陳起得很早。
不是他想早起，是小花又準時開嗓了。那隻被陳小魚畫了一鉛筆畫的花母，站在院牆上，抻著脖子得中氣十足，彷彿整個清河村的黎明都歸它管。陳躺在被窩裡，聽著小花一聲接一聲地，忽然覺得這隻可能把自己當報曉的雄了——雖然它既不是雄的，報的時辰也從來沒準過。
柳氏給他換了一新做的青長衫，頭髮用方巾扎得整整齊齊。銅鏡裡映出一個眉清目秀的小書生，皮白淨，眼神卻不太像八歲的孩子。柳氏幫他整理領的時候，手指在他後頸上停了一下。
“瘦了。”說完，眼眶就紅了。
陳張了張，想說“娘，我昨天還吃了兩碗飯”，但話到邊咽回去了。他知道柳氏說的不是他的重。是在說，兒子大病一場之後，整個人都變了。變得太聰明，太懂事，太不像一個八歲的娃娃。這種變化讓欣，也讓不安。一個母親的不安，不是幾句話能打消的。
“娘，我會好好考的。”
“嗯。”柳氏了他的頭，作很輕，像是怕碎什麼，“考完了，娘給你做紅燒。”
陳的肚子條件反地了一聲。
柳氏忍不住笑了，紅著眼眶笑的。那個笑容讓陳覺得，不管他變什麼樣，只要他還吃做的紅燒，就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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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車在道上晃了兩個時辰。陳守拙坐在車廂裡，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看——《大周律·戶律》，還是那本翻了很多遍的舊書，書頁邊緣磨出了邊。陳靠在他旁邊，看著路邊的麥田一塊一塊往後退。
父子倆一路無話。不是生分，是陳守拙本就不說話。他的關心從來不掛在上，掛在手上的戒尺上，掛在深夜書房裡等他回來的燈上，掛在他去考場窗外看一眼的背影上。陳後來才知道，考試那天陳守拙在窗外站了整整一場。回來什麼都沒說，只是晚飯多喝了兩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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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學在縣城東南角，青磚灰瓦，門口兩棵老槐樹，樹幹得要兩個年人才能合抱。陳到的時候，門口己經聚集了二十幾個孩子，八九歲的年紀，由家長陪著。有的捧著書本唸唸有詞，念得發白；有的眼神空地盯著縣學大門，顯然是被家裡來的；還有幾個在追逐打鬧，完全不把考試當回事，他們的父親站在一旁，臉上寫滿了“回家再收拾你”。
陳守拙把他送到門口，蹲下來，視線和他平齊。
“盡力就好。”他說，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考完了，爹帶你去吃餛飩。”
上次那家餛飩攤的味道浮現在腦海裡，陳嚥了咽口水。他看著陳守拙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你必須考第一”的迫，只有一句沒說完的話：不管考什麼樣，你都是我兒子。
“爹，我會盡力的。”
陳守拙拍了拍他的肩膀，站到家長等候區去了。陳走進大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陳守拙站在人群裡，個子不高，青長衫洗得有些發白。在一群穿著綢緞的家長中間，他顯得有些格格不。但他站得很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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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場是一間大屋子，三十張矮桌整齊排列。陳找到寫著自己名字的座位，跪坐在團上。桌面有些坑窪，常年被磨墨的墨浸染，凹積了一層洗不掉的黑。他在那些坑窪裡看見了無數個曾經坐在這裡的人——他們磨墨時在想什麼？落筆時手心有沒有出汗？卷後走出這扇門，是笑著還是沉默著？
屋子正面掛著一幅孔子像，兩側是“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楹聯。窗戶開著，能看見院子裡的槐樹。有一隻鳥停在枝頭，歪著腦袋往考場裡看，像是在好奇這些人類為什麼一大早就愁眉苦臉地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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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默寫《千字文》。
學發下白紙，題目只有西個字：默寫全文。
陳磨好墨，拿起筆。寫到“寒來暑往，秋收冬藏”的時候，他注意到旁邊的考生一首在瞄他的紙。那是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臉上的表像是在跟筆搏鬥——筆顯然佔了上風。他的紙上只寫了“天地玄黃”西個字，“玄”字還寫錯了，最後一點點了捺。他急得滿頭大汗，時不時瞥一眼陳的紙，眼神里寫滿了“救救我”。
陳把紙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不是他小氣。而是這種考試，作弊對誰都沒好。胖男孩今天抄他的混過去了，下次怎麼辦？縣學每個月都有月考，總不能次次都抄。他爹花了幾十兩銀子請先生，不是讓他來學抄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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