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天，陳沒去縣城。
不是他不想去，是陳守拙不讓。理由和學考試那天一模一樣。
“你去了，萬一沒考上，當場丟人。萬一考上了，當場招人嫉妒。在家等著，我去看。”
陳覺得便宜老爹說得很有道理。於是他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的槐樹下，和妹妹一起等。
陳小魚蹲在他旁邊，面前放著一排石子。在教小花數數——把石子一顆一顆撥到小花面前，撥一顆念一個數。小花歪著腦袋看那些石子，偶爾低頭啄一下，發現不能吃，又抬起頭來，用一種“你在侮辱我的智商”的眼神看著陳小魚。
“小花，這是三顆石子，你記住了嗎？”
“咯咯。”
“記住了？那你啄三下。”
小花沒啄，轉走了，留下一地石子。陳小魚很失，但很快又抓了一把穀子追上去。的注意力，最終還是靠食來維持的。
陳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陳小魚的教學方法雖然失敗了，但思路是對的——從象到象，從實到數字。只是選錯了學生。的腦容量畢竟有限，這不是的問題。
等了一上午，牛車沒回來。
等了一下午，牛車還是沒回來。
柳氏開始坐立不安。一會兒去門口看看，一會兒回來，一會兒又去門口看看，手裡的抹布把同一塊灶臺了西遍。春桃和秋也跟著張起來，幹活都心不在焉——春桃把鹽當了糖，秋把洗好的服晾反了。
只有老孫頭不影響。他坐在作坊門口，叼著菸袋，慢悠悠地刨一塊木板。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地上，堆一座小小的山。陳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孫爺爺，您不張？”
“張什麼？”老孫頭頭也不抬，“你考得上，作坊照樣開。你考不上，作坊也照樣開。”
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老孫頭永遠是這樣——他只關心東西做得好不好，不關心那些虛頭臉的名次。在這一點上，他比縣學裡那些為了名次爭得頭破流的生員通得多。
傍晚時分，牛車終於回來了。
陳守拙從車上下來，臉上沒有任何表。他走到院子中間的石墩坐下，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柳氏站在他面前，手裡的抹布擰了麻花。
“你倒是說話呀！”
陳守拙放下茶碗，慢悠悠地說了一句：“第三名。”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炸了鍋。
“第三名！”柳氏尖一聲，一把抱住陳，抱得他雙腳離地，“我兒子考了第三名！”的聲音尖得小花都從院子那頭飛了過來——是真的飛，撲騰著翅膀，落在一丈開外，歪著腦袋看這群發瘋的人類。
春桃和秋抱在一起跳。陳大牛和陳二牛從作坊裡衝出來，陳大牛把陳從柳氏手裡搶過來舉過頭頂，舉得他看見了槐樹頂上的鳥窩。老孫頭坐在作坊門口，叼著菸袋，角翹得老高，手裡刨子的節奏一點沒，但刨出來的刨花比剛才薄了一半——他的手在笑。
陳小魚從地上蹦起來，滿院子找小花，找到了抱著它轉圈：“小花你聽到了嗎！哥哥第三名！第三名！”
小花被轉得咯咯，羽飛了一地，銅鈴鐺叮噹作響。它可能不知道“第三名”是什麼意思，但它知道小主人高興了，高興到把它轉得頭暈。的忠誠，有時候比人還實在。
陳被陳大牛舉在半空中，看著院子裡這一片歡騰，鼻子忽然有點酸。
他考了第三名。這個名次，完符合他的預期——足夠好，好到能讓全家人驕傲；又不夠好，不至於讓人起疑。他花了那麼多心思把握這個分寸，但此刻，看著柳氏紅著眼眶笑，看著陳大牛把他舉過頭頂，看著老孫頭的刨花薄得快明瞭，他忽然覺得自己很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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