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頭要收徒的訊息，在清河村引起了不小的震。
木匠手藝是祖傳的。老孫頭的爹傳給他，他本來應該傳給自己的兒子。但老孫頭沒有兒子——他老伴走得早，只有一個兒，嫁到了外縣，每年春節回來一次，帶著婿和外孫。老孫頭每次都提前好幾天開始準備，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把攢了一年的核桃和柿餅擺在堂屋桌上。兒走的時候，他站在村口一首，到看不見了，還要站一會兒。
所以老孫頭的手藝，原本是要斷在他這一代的。村裡人上不說，心裡都知道。有人惋惜，說孫家的手藝失傳了可惜。也有人暗自慶幸——一個木匠，就一份競爭。說這話的人從不放在明面上，但老孫頭聽得出他們的意思。他不說破，只是每次聽到類似的話，菸袋會在裡多叼一會兒，煙鍋裡的火星燒得格外慢。
現在他突然說要收徒，等於把這門斷了的路又接上了。
頭一個來找老孫頭的是村東的張木匠。
張木匠西十出頭，做了二十年木匠，手藝比不上老孫頭，但在清河村也是數得著的。他來找老孫頭，不是要拜師，是來興師問罪的。他站在老孫頭院子門口，手裡拎著一把刨子——不是來幹活的，是來當武的。刨子的鐵刃在太底下閃著寒。
“孫老頭，你什麼意思？”張木匠的聲音很大，大到隔壁王婆婆都從屋裡探出頭來，“你的手藝不傳給陳家人，傳給外人？”
老孫頭叼著菸袋，坐在門檻上，不不慢地說：“我傳給誰，關你什麼事？”
“怎麼不關我的事？清河村的木匠活，向來是你我兩家分著做。你收徒弟，多一個人搶飯碗，我吃什麼？”張木匠說到“吃”字的時候，手裡的刨子往下一劈，劈在空氣裡。
“你的手藝是你爹傳的，我的手藝是我爹傳的。我收徒弟，教的是我孫家的手藝，跟你張家沒關係。”
“你——”張木匠氣得臉通紅，紅到脖子，“你這是壞規矩！”
“什麼規矩？”老孫頭站起來，菸袋點在張木匠口。煙鍋己經滅了，但張木匠還是往後退了半步。老孫頭比他矮半個頭，瘦得像一風乾的竹子，但他往前走的時候，張木匠往後退了。“祖傳手藝不傳外人的規矩？那是你的規矩，不是我的。我的手藝，想傳給誰就傳給誰。”
張木匠被噎得說不出話，最後撂下一句“你等著”，氣沖沖地走了。他走的時候，刨子在院門上磕了一下，留下一道白印。老孫頭看了一眼那道印，沒說話，重新坐下來，點起菸袋。
陳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正在家裡幫陳小魚給小花搭窩。窩搭到一半，陳小魚忽然停下來，手裡攥著一把稻草。
“哥哥，張木匠為什麼不讓孫爺爺收徒弟？”
“因為他怕徒弟搶他的活。”
“可是孫爺爺教徒弟，跟他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陳把手裡的竹片比了比長短，“以前清河村只有兩個木匠，一個是孫爺爺，一個是張木匠。村裡人要打傢俱、修農，只能找他們兩個。所以張木匠手藝雖然不如孫爺爺，但也不愁沒活幹。要是孫爺爺教出三個徒弟，村裡就有五個木匠了。五個人分活，張木匠分的就了。”
陳小魚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眉中間出一個小小的“川”字。
“那張木匠也可以教徒弟呀。他教三個，孫爺爺教三個，村裡就有七個木匠了。”
陳被的邏輯逗笑了。
“你說得對。但張木匠不會教徒弟的。”
“為什麼？”
“因為他把徒弟當搶飯碗的對手，而不是傳承手藝的後輩。他怕徒弟學會了超過他，所以寧願手藝爛在自己手裡，也不教給別人。”
陳小魚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句讓陳意外的話：“張木匠好可憐。”
“為什麼說他可憐？”
“因為他只看得見眼前的一個碗，看不見遠的鍋。碗裡的飯只有那麼多，多一個人吃，每個人都吃得。但如果有一口大鍋，能煮更多的飯，來再多的人也不怕。”
陳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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