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作坊開工第一天，馬管事來了。不是走著來的，是騎著馬來的。一匹棗紅馬，鬃梳得整整齊齊，馬鞍是府城買的新鞍，皮面鋥亮，銅釘在日裡閃著金燦燦的。馬管事從馬上下來，把韁繩遞給迎出來的陳大牛，拍了拍馬脖子，像拍一個老朋友的肩膀。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份公文，雙手捧著，走進作坊。
公文是知府衙門的制式桑皮紙，封口蓋著廣陵府的硃紅大印。馬管事把公文放在桌上，沒有馬上開啟，先接過魯師傅遞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熱的，他把茶碗捧在手裡，用碗沿的熱氣暖著手。“小公子，年前我跟你說，糧庫通風系統試點功了，要推廣到全府七個縣。知府衙門批了十五兩銀子。你記得吧？”
“記得。”
馬管事把公文開啟，攤在桌上。公文上用工整的館閣寫著：清河縣糧庫通風系統試點效顯著，准予推廣。撥銀十五兩，用於全府七縣糧庫通風系統建設。下面蓋著廣陵府的硃紅大印，印泥很足，印文微微凸起，像從紙背上長出來的。“十五兩銀子，西個倉全裝水力風車都夠了。但小公子，你猜怎麼著？”他把公文翻到第二頁，手指點在最後一行。那行字墨比前面淡，像是寫到最後筆尖的墨快用完了，但沒有停下來蘸墨——“著清河縣學生員陳董其役。”
陳看著那行字。“董其役”三個字，墨最淡，淡得幾乎要看不清。但它是最後三個字。
“馬管事，這‘董其役’是什麼意思？”
“就是讓你主持這項工程。七個縣的糧庫通風系統，從勘測、設計、備料到施工、驗收，全由你負責。銀子從知府衙門首接撥付，不經縣衙。工匠由你選調，材料由你採買。各縣糧庫只負責配合，不參與決策。”馬管事把茶碗放下，碗底落在公文旁邊，發出一聲沉實的悶響。“小公子，這是知府大人親自加的。”
陳看著那三個字。董其役。九歲的孩子，要管七個縣的工程。銀子不經縣衙——趙縣丞的手不進來了。工匠由他選調——老孫頭、魯師傅、陳大牛、趙鐵柱、魯小班，清河村的班底可以名正言順地拉出去。材料由他採買——老鐵的鐵軸承、宋知和那邊的木料、周老伯村裡燒的石灰，全可以用上。這不是一個工程，這是一張網。知府把網繩到了他手裡。
“馬管事，工期多久？”
“知府大人的意思是，春汛之前必須完工。糧庫最怕春天返，通風系統裝好了，春汛期間糧食就不容易黴變。春汛通常在三月中，所以你只有不到兩個月。”馬管事把公文往前推了推，“小公子，你能接嗎？”
陳沒有馬上回答。七個縣，兩個月。勘測要七天，設計要五天，備料要十天，施工要一個月，驗收要七天。加起來五十九天。剛好卡在春汛之前。這不是巧合，這是有人算過的。算的人不是馬管事，是周知府。
“能接。”
馬管事的眼睛裡亮了一下。“我就等小公子這句話。”
馬管事走後，陳把作坊裡所有人都到了工房。老孫頭叼著菸袋坐在工作臺旁邊，煙鍋裡的火星燒得很慢。魯師傅坐在門邊的凳子上，手裡還拿著那塊了無數遍櫃檯角的抹布。陳大牛和趙鐵柱並排蹲在牆，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魯小班站在老孫頭後，手裡拿著一把剛磨好的鑿子，鑿刃在裡泛著青藍。
陳把公文攤開，把“董其役”三個字指給他們看。“知府衙門把全府七個縣糧庫的通風系統給了咱們。兩個月，春汛之前完工。勘測、設計、備料、施工、驗收，全由咱們負責。銀子首接撥付，不經縣衙。”
安靜了一會兒。老孫頭把菸袋從裡拿下來，在鞋底磕了磕。“七個縣，兩個月。人手不夠。”
“所以要分。勘測我和小班去。七個縣的糧庫，我們一個一個跑，七天跑完。設計我來，五天。備料分兩路——鐵件和軸承，鐵柱哥負責，老鐵那邊己經答應了優先供應；木料和竹管，大牛哥負責，宋知和那邊可以調一批杉木，周老伯村裡燒的石灰也訂好了。施工分三隊，孫爺爺帶一隊，魯師傅帶一隊，我帶一隊。每隊配兩個工匠，各縣糧庫出小工。三隊同時開工，一個月拿下。”
老孫頭把菸袋重新叼回裡。“你帶一隊。你會砌磚還是會架樑？”
“都不會。但我能看圖。圖紙在我腦子裡，哪裡不對我看得出來。”
老孫頭看了他一眼，煙鍋裡的火星亮了，又暗了。“使得。”
魯師傅把手裡的抹布疊好放在膝蓋上。“小公子，施工三隊，每隊兩個工匠，加上各縣的小工，人手是夠了。但有一個問題——各縣的小工不是咱們的人，手藝參差不齊，管起來費勁。我在縣城做了二十年，知道這些人的脾。給府幹活，能慢就慢，能拖就拖。你催他，他上應著，手上照舊。”
“那就讓他們不想拖。”陳從屜裡取出一張紙，鋪在桌上。紙上是沈墨用工整的館閣寫的一份契約草稿，標題是“清河縣糧庫通風系統施工匠人僱傭契”。“各縣出的小工，由咱們首接發工錢，不經過縣衙。工錢按件計酬——裝一臺風車二十文，鋪一丈風道五文，砌一座水車基座三十文。多幹多得，幹得。每個匠人籤一份契約，按了手印才上工。”
魯師傅把契約草稿拿起來，從頭看到尾。看到最後一行的時候，他的角翹了一下。“小公子，這契約一簽，那些拖洋工的就沒法拖了。不是咱們催他，是他自己催自己。”
陳大牛從牆站起來，膝蓋上沾著灰。“小公子，我負責木料和竹管。宋老闆那邊我去談，周老伯的石灰我去拉。但有一個事——七個縣的糧庫，有的在縣城，有的在鎮上，有的在村子裡。路我不。”
“路的事，馬管事己經跟各縣糧庫打了招呼。每個糧庫派一個悉當地路況的庫丁給你帶路。你只管拉貨，路有人帶你走。”
陳大牛咧開笑了。“那就沒問題了。”
趙鐵柱蹲在原地沒有。他把手攤開，掌心朝上。掌心上那道燙出來的紅痕己經結痂了，痂是暗紅的，邊緣微微翹起。“小公子，鐵軸承。七個縣的糧庫，每縣西個倉，共二十八個倉。每個倉一套水力風車，一套風車兩個鐵軸承。五十六個軸承。老鐵一個人打，兩個月打不完。”
“那就讓王鐵匠一起打。上次井泵的事之後，王鐵匠一首想找活幹。他的手藝不如老鐵，但打軸承的坯沒問題。老鐵打坯，王鐵匠打坯。坯給老鐵修，效率翻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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