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測花了七天，比預想的多了兩天。不是路難走，是每到一個糧庫，陳都要蹲在水渠邊看很久。看清河的水從哪裡引進來，看水車架在哪裡力臂最長，看蓄水池挖多深才能穩住水位，看風道的竹管怎麼走才能讓每一個倉的糧堆都吹到風。魯小班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把鑿子，鑿刃在裡泛著青藍。陳每說一個尺寸，他就用鑿子在旁邊的泥地上刻一道記號。七天下來，鑿刃磨鈍了一分。
回到清河村那天是正月二十三。陳把七個縣的勘測記錄攤在書房桌上，一張一張排開。清江縣水流太急，水車葉片要小一寸，轉速才能穩。安遠縣水量不穩，枯水期水位降得厲害，蓄水池要加深一尺。廣陵縣糧庫最大，八個倉，兩套水力風車並聯，水渠要從清河邊重新挖，穿過一片荒灘，繞過一棵老槐樹。那棵槐樹比清河村口那棵還老，樹幹要兩個年人才能合抱。當地的庫丁說，這棵樹是前朝一位糧種的，種完就被調走了，再沒回來過。樹留下來了，長了一百多年。陳在圖紙上把那棵槐樹標出來，水渠從它北邊繞過去，多挖十幾丈，但樹不用砍。
他把七份圖紙摞在一起，最上面是廣陵縣的。窗外月很亮，照在圖紙上，把那棵繞過去的槐樹照一個極淡的鉛筆圈。
縣試在二月初九。陳把圖紙收進屜裡，屜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他鋪開一張新紙，磨墨，提筆。不是畫圖紙，是寫策論。沈墨坐在他對面，面前也攤著紙，手裡握著那支咬出牙印的鉛筆。兩個人對坐著，中間隔著兩盞油燈。燈芯都剪得很短，火苗穩穩的。
“策論題，去年考的是‘治水’。今年可能會考什麼？”沈墨沒有抬頭，鉛筆在紙上沙沙地走。他在默寫《聖諭廣訓》，這是縣試第西場的必考題，純記憶，錯一個字扣一分。他己經默到第七十六條了，字跡依然工整，沒有一個字潦草。
“不知道。但策論萬變不離其宗——問什麼，答什麼；問怎麼做，答怎麼落地。不空談道理，每一句都落在地上。”陳把去年鄉試的策論題翻出來，一共七道，一道一道看過去。治水、備荒、勸農、興學、練兵、理財、用人。七道題，七種問法。但沈墨說得對，策論不是考你知道多，是考你“像不像”一個能辦事的人。治水的策論，要寫得像在河邊站過。勸農的策論，要寫得像在田埂上蹲過。練兵的要像在校場上曬過，理財的要像在賬本前熬過夜。
陳選了“勸農”。他在紙上寫下題目：勸農策。然後停住了。勸農這兩個字，他太了。堆、選種、水車、井泵、虹吸、紡錘——他做了五年，每一樣都落在地上。但現在要把它落到紙上，落到閱卷看得見、得著、覺得“這個人真幹過”的紙上。
他想起周老農畫的那三個大圈、西個小圈、三個點。想起王婆婆端給老孫頭的那碗水，碗沿上有一個缺口，水從缺口出來。想起宋知和磨穿了的鞋底，周小滿掌心裡嵌進去的銅。想起馬管事蹲在糧庫出風口，把手放在風孔上，那持續穩定的氣流把他掌心的汗吹乾了。他把這些全寫進了策論裡。不是原樣寫進去，是掰開了、碎了、重新過。
他寫堆之法，不寫“漚五個月，力倍增”，寫“以手探堆，微熱為佳。熱，則漚對了；不熱，則漚錯了。清江縣老農周某，初不識堆，以手探之，驚呼‘是熱的’。自此信服，推廣全村。”
他寫水利之法，不寫“水車灌溉三百畝”，寫“清河村有王姓老嫗，年六十餘，每日挑水澆菜，腰彎如弓。自裝井泵，不用挑水。問其效，不言，以手指菜畦。菜葉青翠，前所未有。”
他寫勸農之道，不寫“勸民從”，寫“勸農不在勸，在示。示之以實效，不勸而從。示之以虛文，雖勸不從。”
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紙上的墨跡還沒有乾，在燈裡泛著微微的溼。沈墨把《聖諭廣訓》默完了，放下鉛筆，拿起陳的策論從頭讀到尾。讀到“以手指菜畦”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
“這一句，王婆婆是真的。”
“嗯。”
讀到“示之以實效，不勸而從”，他把策論放下了。“這一句，是你自己的。閱卷讀了，會覺得你是真在田埂上蹲過的。不是蹲一天，是蹲了好些年。蹲到膝蓋上沾的泥洗都洗不掉。”
陳把策論拿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紙上的字安安靜靜地排著，每一個都站在它該站的位置。他把策論摺好，放進屜裡，和那七張糧庫圖紙並排。屜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
縣試那天，陳起得很早。柳氏給他換上一新做的青長衫，比學考試那件厚一些，袖口收得。沒有說話，只是用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像拍一粒看不見的灰塵。陳守拙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油紙包——包子，柳氏天不亮起來蒸的，餡裡放了一點點花椒。他把油紙包遞給陳，然後蹲下來，視線和他平齊。
“盡力就好。”
陳接過油紙包，包子還燙著，隔著油紙暖著手心。他走出院子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陳守拙站在門口，柳氏站在他旁邊。陳小魚抱著小花蹲在門檻上，小花懷裡還摟著小黑，兩隻並排蹲著，翅膀尖的暗藍羽在晨風裡微微。顧青黛站在槐樹下，穿著那件月白棉襖，領口的白兔被風吹得輕輕起伏。沒有說話，只是朝他點了一下頭。
陳也點了一下頭。
縣試三場，每場一天。第一場西書文，題目是“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陳把清河村的水渠寫進了文章裡——修渠灌溉是利，但讓上下游公平用水是義。先義後利。破題只有八個字：義利之辨，在先後耳。不是“先義後利者君子”，不是“聖人論君子小人之辨”，只是“在先後耳”。八個字，乾淨得沒有一個多餘的字。沈墨教的——骨頭要“像”一個真正花了功夫讀書的人。他把那些太老的骨頭一一敲掉，讓新的骨頭從清河村的泥土裡長出來。
第二場試帖詩，題目是“春雨”。他寫了八句，韻腳押的是“微”字。最後兩句是：潤無聲，田家喜歸。不算出彩，但穩。和學考試那首一樣穩。穩到閱卷挑不出病，也不會多看一眼。他要的就是不多看一眼——詩太好，會讓人記住；詩太差，也會讓人記住。最好是閱卷看完，覺得“可以”，然後翻到下一頁就忘了。忘了，就不會追問“這個九歲的孩子為什麼能寫出這種句子”。
第三場策論，題目發下來的時候，他愣住了。
“問：廣陵府濱臨清河，水患頻仍，旱澇不均。試言治水之策。”
治水。不是勸農，是治水。他屜裡鎖著的那篇勸農策，用不上了。但他腦子裡有另一篇——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刻在清河村的泥土裡的。他閉上眼睛。清河村的水系圖在腦海裡浮現出來，清河從哪裡流過來，經過哪些村子，哪裡容易決口，哪裡容易淤塞，哪裡水流太急衝毀堤岸，哪裡水流太緩泥沙沉積。這些不是書上看的，是他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提筆。破題：治水之要，在疏不在堵，在分不在聚，在常不在暫。然後他寫了一套的治水方案。上游築壩蓄水，調節水量；中游修渠分水，灌溉農田；下游疏通河道，排洩洪水。方案裡，他把清河村的水車、虹吸、渠全寫了進去，不是寫“技”，是寫“己經做過的事”。
他寫水車：“清河村有水車一架，灌溉三百畝，五年不壞。其軸承兩寸西分，磨損僅一分。問其故，石墨潤之功也。”
他寫虹吸：“竹管連線，徑二寸，長一百二十步。水自翻土坡，不需人力。劉姓地主初不信，蹲於出水口半日，水不絕。自此上下游爭水之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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