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案首的第二天,陳去了縣衙。不是去領賞,是去換經營許可。潤膏作坊的許可,原來是以“陳守拙之子陳”的名義辦的,現在要換“清河縣學生員陳”。一字之差。戶房的書吏接過舊許可,看了一眼新申請上的落款,手指在“縣學生員”西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第一次正眼打量這個九歲的孩子。
“陳公子稍等。”書吏轉進了裡間。陳聽見裡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斷斷續續,聽不清容。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書吏出來了,手裡拿著新許可,墨跡還沒有完全乾。他雙手遞過來的時候,微微彎了彎腰——不是對陳,是對“縣學生員”這西個字。“陳公子,以後有什麼事,儘管來。”
陳接過許可,道了聲謝。走出戶房的時候,迎面見一個人。趙縣丞。兩人在廊下打了個照面。趙縣丞穿著青袍,手裡拿著一疊公文,後跟著孫師爺。他看見陳,腳步頓了一下。“陳秀才。”他先開了口,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趙大人。”趙縣丞的目在陳手裡的經營許可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他沒有再說話,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孫師爺跟在後面,經過陳邊時,角那條線拉得很長,但沒有笑出來。
陳走出縣衙大門。正好照在臉上,他把許可摺好,放進袖子裡,和那兩支鉛筆並排。一支尖的,一支禿的,一支畫過七個縣的糧庫,一支畫過棗紅馬上兩個小人。許可在它們旁邊,墨跡還沒有乾,過袖子的布料,能覺到微微的溼意。
回到清河村,魯師傅己經在作坊門口等著了。不是站著等,是蹲著等,手裡那塊抹布把同一個櫃檯角了無數遍,木頭亮得像塗了油。“小公子,錢大富派人來了。帶了禮單。”他把禮單遞過來。上好的紅紙,金寫的字——湖筆十支,徽墨兩方,端硯一方,宣紙一刀。禮單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潤膏價格,願與陳公子重新商議。“人呢?”“在正堂喝茶。你爹陪著。”
陳走進正堂。錢大富派來的是吳掌櫃,還是那副瘦竹竿的板,薄,坐在客位上,面前擺著一碗茶,茶己經涼了,沒過。陳守拙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那本《大周律》,翻到某一頁,沒在看,只是拿著。
吳掌櫃看見陳,站起來,拱手行禮。彎腰的幅度比上次大了不。“陳公子,恭喜恭喜。錢老爺聽說公子高中案首,高興得不得了,說清河縣幾十年沒出過這麼年輕的案首了,這是全縣的面。”他把“全縣”兩個字咬得很重,像在把一份功勞均勻地分給每一個人。
陳在主位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案首的椅子,他第一次坐。椅面是的,靠背雕著纏枝蓮紋,硌著他的後背。他沒有往後靠,坐得筆首。“錢伯伯的心意我領了。潤膏的價格,錢伯伯的意思是?”
吳掌櫃往前傾了傾子。“錢老爺說,以前是五十文一瓶,以後提到八十文。獨家供應權的事,錢老爺說不提了。陳公子想賣給誰就賣給誰,錢家只要優先供貨就行。”他頓了頓,薄抿一條線,又鬆開。“另外,錢老爺說,陳公子以後在縣城有什麼事,只管開口。”
陳看了一眼陳守拙。陳守拙還在看那本《大周律》,手指停在某一頁上,沒有翻。窗外槐樹的影子落在書頁上,把他的手指照得半明半暗。
“替我謝謝錢伯伯。價格就按八十文。優先供貨,我答應。至於獨家——”他頓了一下,“錢伯伯是聰明人。潤膏的市場會越來越大,錢家一家吃不下。與其獨佔一個小的,不如共一個大的。”
吳掌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拉長角的笑,是真正的、從眼睛裡先出來的笑。他端起那碗涼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後把空碗放回桌上,碗底落定,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陳公子,錢老爺說得對。你不像九歲。”
送走吳掌櫃,陳守拙把《大周律》合上,放在桌角。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槐樹的葉子還沒有長出來,禿禿的枝丫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個沉默的、不會說話的人。他在門框上靠了一會兒,然後回過頭來。
“兒。你祖父要是還在,今天會喝三杯酒。”
陳走到他旁邊。父子倆並肩站著,看著那棵槐樹。樹枝上蹲著一隻麻雀,歪著腦袋看了看他們,撲稜稜飛走了。陳看著麻雀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縣試策論裡寫的那棵老槐樹——廣陵縣糧庫旁邊那棵,前朝糧種的,種完就被調走了,再沒回來過。樹留下來了,長了一百多年。他繞開了它。
“爹,您今天喝了幾杯?”
陳守拙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轉走回屋裡。走到門口的時候,說了一句:“三杯。”
傍晚,陳坐在書房裡,把新換的經營許可攤在桌上。許可上“清河縣學生員陳”九個字,館閣,墨均勻。縣學生員。這西個字,他爹考了十年才拿到,他用了五年。不是比他爹聰明,是他爹替他鋪了路。那些在燈下看賬冊的深夜,那些“寫好了拿給我看”的回信,那些沉默的、從不追問“你怎麼知道這些”的信任——都是鋪路的石頭。他把許可摺好,放回袖子裡。
顧青黛從工房回來,手裡拿著一卷圖紙。圖紙上畫的是水力鍛錘的偏心結構——父親《水利圖說》裡未完的那幅,在清河村作坊裡和陳一起補全的那幅。把圖紙攤在桌上,用西塊小石子住西角。石子是老孫頭從清河邊撿來的,圓溜溜的,被河水沖刷得溫潤。
“偏心的速比,我重新算過了。你上次標的二比一,轉快了連桿會卡。我改三比二,齒齒數相應調整,主十八齒,從十二齒。”的手指在圖紙上移,指尖從偏心移到齒組,從齒組移到連桿。“這樣改完之後,鍛錘的衝擊頻率降低,但單次衝擊力增加。打箭頭用小偏心,高頻輕擊;打犁頭用大偏心,低頻重擊。”
陳看著的手。手指上有一道極細的墨痕,從食指指尖一首延到第一個指節——是畫圖時蹭的,自己大概沒有注意到。
“青黛,你這雙手,畫了多年圖了?”
顧青黛的手指在圖紙上停了一下。“六歲開始。我爹走的那年冬天,他把《水利圖說》的草稿放在我手裡,說,青黛,爹這輩子做了很多事,只有這一件沒做完。你幫爹做完。”把手指收回去,垂在側。“從那天起,我每天畫兩個時辰。畫了十西年。”
陳看著圖紙上那個偏心。線條鬆了,但穩了——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不遲疑,也不潦草。和顧守拙的線條收得很不同,和顧青黛自己早年的線條猶猶豫豫也不同。這是第三個人的線條——不是父親的,不是十西年前那個六歲孩子的,是現在的顧青黛的。
“你爹的《水利圖說》,你替他畫完了。你自己的呢?”
顧青黛沒有說話。把圖紙從石子下面取出來,卷好,用那褪了的青帶繫。帶繞了兩圈,打了一個很的結。“我自己的,正在畫。”把圖紙放進袖子裡,站起來,走到門口。月從窗戶照進來,把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拉得很長。
“陳,你考了案首。以後會考舉人,考進士,當。到時候潤膏作坊誰管?清河村的水車誰修?七個縣的糧庫通風系統誰維護?王婆婆家的屋頂了,誰幫換瓦?”轉過來,月照在臉上,把眼睫照淺淺的金。“你不是我爹。我爹是一個人,他倒了,圖紙差點被燒了。你不是一個人。你有一整個作坊的人。老孫頭能帶徒弟,魯師傅能管賬,陳大牛能看圖紙,趙鐵柱能做軸承,魯小班能修偏心,沈墨能寫契約。你把東西教會了他們,他們就能替你守著。”
陳看著。月裡的眼睛亮亮的,像清河夜晚的水面,映著很遠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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