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溪澗徹底斷流那日,沈府的粥棚前排起了更長的隊。雜役們推著空了的粥桶回來時,腳沾滿乾裂的黃土,裡不住地嘆氣:“田裡的苗都捲了細條,看著真是揪心。”
這話撞進沈玉珩耳朵裡時,他正在翻那本被翻得捲了角的《農桑輯要》。指尖劃過“中耕保墒”西個字,忽然停下——前幾日抄錄時只當是尋常農事,此刻想來,倒像是專門為眼下的旱寫的。
他把書往案上一合,起往祖父的書房走。路過庭院時,見沈敬淵正對著一盆枯了半的蘭草出神,那草葉焦得發脆,像極了城外田地裡的禾苗。
“祖父。”
沈敬淵回頭,見他手裡攥著張紙,小臉繃得的,倒有幾分大人模樣。“怎麼了?”
沈玉珩把紙遞過去,上面用稚的筆跡寫著三個法子,字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很認真:“孫兒想,這些或許能救救田裡的苗。”
沈敬淵展開紙,目落下去——
“一、把苗旁的土鬆鬆,別讓它板結,水汽就跑得慢。”
“二、用枯草蓋在邊,擋擋太,還能田。”
“三、在苗行間開淺,夜裡的水能積在裡,慢慢滲進土裡。”
他越看眉頭越舒展,最後竟著鬍鬚笑出聲:“這法子……你從哪裡看來的?”
“從前在《農桑輯要》裡見過,”沈玉珩小聲說,“孫兒知道這不是什麼大本事,可……能救一點是一點。”
“這可不是小本事。”沈敬淵收起笑,眼神鄭重起來,“眼下農戶缺的就是水,這些法子看著簡單,卻是把每一滴水都用在了刀刃上。”他立刻喊來管事,“把這法子寫清楚,到各鄉去,再派幾個懂農活的僕婦,去田裡教他們怎麼做。”
管事接過紙,瞧著上面的字,有些猶豫:“老太爺,這法子……會不會太簡單了?農戶們能信嗎?”
“信不信,試過便知。”沈敬淵看向沈玉珩,“你說呢?”
沈玉珩點點頭:“只要有用,他們會信的。”
三日後,去城外檢視的僕婦回來了,一進門就嚷:“老太爺,小公子,真管用!那些照法子做的田,苗兒真的神多了!”
比劃著說,有戶農家的鬆土裡,竟積了小半水,老兩口守著哭,說這是救命的水;還有人種了半畝豆子,蓋了枯草,比旁邊沒蓋的,葉子綠得能滴出水來。“現在好多人都來問,這法子是誰想的,要過來道謝呢!”
沈敬淵看向沈玉珩,眼底的笑意濃得化不開。這孩子站在一旁,手裡還著那本《農桑輯要》,臉上沒什麼表,耳卻悄悄紅了。
訊息傳到沈敬山那裡時,他正在核對賬目。聽管事說完,筆尖在賬冊上頓了頓,墨點暈開一小團。“真有這麼管用?”
“千真萬確,”管事說,“農戶們都說,這法子比府派來的人說的那些‘引河開渠’實在多了,不用花錢,不用找人,自己手就能做。”
沈敬山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這法子……真是珩兒想出來的?”
“是小公子從書裡看來的,還親手寫了法子。”
沈敬山放下筆,走到窗前。從這裡能看見靜雲軒的方向,那扇窗還開著,想來那孩子又在看書。他想起自己總說他“不務正業”,總勸他“管閒事”,此刻倒有些說不清滋味。
一個西歲的孩子,能從故紙堆裡翻出救命的法子,能把書讀到田埂上,這難道不是“正業”?能讓枯苗返青,能讓農戶掉幾滴淚,這難道是“閒事”?
他輕輕嘆了口氣,對管事說:“去告訴老太爺,西邊倉庫裡還有些陳年秸稈,讓農戶們拿去蓋田,不用記賬了。”這己是他能做的,最首白的認可。
靜雲軒裡,沈玉珩正把僕婦帶回的訊息,一筆一劃記在本子上。哪戶用了鬆土法,苗活了多;哪戶蓋了枯草,豆子結了莢;哪戶開了,積了多水……這些數字歪歪扭扭,卻比任何詩詞都讓他心安。
沈敬淵走進來,見他在記這些,笑著問:“都記下來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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