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山的腳步聲停在靜雲軒門口時,沈玉珩正將抄錄的農書心得摺好,放進那個舊木盒裡。他聽見伯父推門的聲響,起行禮的作不慌不忙,一如往常。
“二伯父。”
沈敬山沒坐下,只站在案前,目掃過攤開的《論語》,又落在那隻木盒上——他認得,那是大哥從前用的。“這幾日,府裡的粥施得熱鬧。”他語氣聽不出喜怒,指尖卻在案沿輕輕叩著。
沈玉珩垂著眼:“是祖父仁厚。”
“仁厚是好事,”沈敬山話鋒一轉,“可太過招搖,就不是好事了。你沒聽見外頭怎麼說?都說沈家要藉著施粥籠絡人心,連府都派人來打探了。”
沈玉珩抬起頭,眼底很靜:“施粥是為救人,不是為籠絡人心。”
“可人心這東西,最是說不清。”沈敬山往前一步,聲音沉了沉,“你祖父子偏,見不得疾苦,可你不能學他。你是沈家嫡長孫,要守的是家族,不是滿城流民。”
這話像塊石頭,砸在軒的安靜裡。沈玉珩想起前幾日送粥時,那個腳孩子喝得滿臉是淚的模樣,輕聲道:“伯父,聖賢書裡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吾以及人之’,難道不是教我們要顧念旁人嗎?”
“那是讓你存仁心,不是讓你涉世事!”沈敬山的聲音陡然高了些,“你以為府是好相與的?你以為流民是救得完的?今日施粥,明日就要開倉,往後呢?要沈家把家底都掏空嗎?”
他越說越急,想起這些日子沈玉珩總往管事房跑,總打聽城外的事,心裡那點憂就像野草似的瘋長。“我早就跟你說過,實務雜學不得,民間疾苦摻和!你偏不聽,非要跟著你祖父折騰!”
“沈家世代讀書,不惹是非,才安穩了兩百年。你要是敢憑著一點仁心就往渾水裡跳,就是把沈家往火坑裡推!”
沈玉珩站在原地,沒躲,也沒辯解。等伯父的氣稍平了些,才緩緩開口:“孫兒不會讓沈家陷進去。”
“不會?”沈敬山冷笑,“你連日打聽糧價,抄錄農書,連城外的渠怎麼修都想知道,這不是要涉世是什麼?我告訴你,這些事不到你管,也不該你管!”
“伯父,”沈玉珩抬起眼,目清亮得讓沈敬山一怔,“我學這些,不是為了現在就去修渠賑災。我只是想知道,怎麼才能讓田裡長出糧食,怎麼才能讓百姓不用逃難,怎麼才能……讓沈家施的粥,將來不再需要。”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細流,慢慢淌過沈敬山心頭的躁。
“我知道自己是沈家嫡長孫,知道要守好家業。”沈玉珩的指尖輕輕著袖口,“可我也見過那些孩子得首哭,見過老婆婆抱著枯苗發呆。這些事,看見了,就沒法當作沒看見。”
“我想讀書,不讀聖賢書,也讀農書、水利書;我想懂事,不懂家族的事,也懂民間的事。將來若是有能力,就為百姓做些實在事;若是沒能力,至能守好沈家,不讓祖父和伯父為難。”
“這不是叛逆,也不是要往渾水裡跳。這是我想走的路。”
軒靜了下來,只有窗外的竹影在地上輕輕晃。沈敬山看著眼前這個西歲的孩子,他的肩膀還很窄,卻站得筆首;他的聲音還很,卻說得篤定。那雙眼睛裡沒有毫搖,只有一片澄明的堅定——像是早就認準了方向,任誰也拉不回來。
沈敬山忽然想起大哥沈敬之年輕時,也總說要“做些實在事”,只是後來病了,才歇了那份心思。如今這孩子,倒像是把他父親沒走完的路,悄悄接了過來。
他嘆了口氣,那聲嘆裡有無奈,有疲憊,還有一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鬆。“你想走的路,太險。”
“侄兒知道。”
“會很苦。”
“侄兒不怕。”
沈敬山著他,看了許久,終於緩緩道:“罷了,你心己定,我說再多也沒用。只是你要記住——”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守好沈家,再談其他。若是連家族都護不住,空談濟世,不過是笑話。”
這己是最大的讓步。
沈玉珩深深躬:“侄兒謹記伯父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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