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吳興沈府。
三月煙雨漫過江南，青瓦白牆被洗得發亮，連簷角的銅鈴都似染了氣，垂在廊下一聲不響。沈府的迴廊曲折，繞著半畝荷塘，新的荷葉卷著尖兒，沾著雨珠，映得滿院草木愈發蔥蘢。下人們踩著青石板路，腳步輕得像怕驚起池底的魚，著百年書香世家的沉靜規矩。
吳興沈氏，江南士林的一塊活招牌。
兩百年來，沈家恪守祖訓——不仕，不結黨，不攀權，只把心思浸在書裡。藏書樓的典籍堆到了樑上，教書的書院裡，連掃灑的老僕都能背出《論語》前三篇。不掙功名，卻比宦世家更敬重，地方騎馬過沈府門前，總要勒住韁繩，讓馬蹄聲輕些，再輕些。
此刻，靜雲軒。
沉香在銅爐裡嫋嫋騰起，混著舊書卷的油墨氣，釀出一種讓人安心的暖。
榻上坐著個小小的影，一月白小錦袍，領口繡著枝暗紋蘭草，襯得那截脖頸愈發白皙。沈玉珩剛滿三歲，卻沒像尋常孩那樣，把書卷撕了當玩意兒，也沒纏著人要糖吃，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小手指點在書頁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眉頭微蹙，輕，那模樣，倒像個正在批註古籍的老學究。
廊下的侍們捧著茶盞，遠遠看著，忍不住用帕子掩著輕笑。
“你瞧小公子，坐了一個時辰了，連子都沒歪一下。”“可不是嘛，老太爺教他認字，他竟能盯著字卡看半個時辰，換了別家孩子，早就把卡扔水裡了。”
“聽說昨兒老太爺考他，‘仁’字怎麼解，他竟說‘讓人好好活著’，這心思……”
聲音得極低，像雨落在荷葉上，輕輕巧巧的，生怕擾了軒裡的孩子。
沈玉珩像是沒聽見。
他生得極好看，眉骨清秀，眼瞳黑得像浸在水裡的墨，長長的睫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明明是娃子的年紀，眼神卻靜得很，像深潭裡的水，清，卻藏著看不見的底。
一歲開口說話，吐字比丫鬟還清楚；兩歲時指著《千字文》，竟能認出十幾個字；如今三歲，《論語》翻得捲了邊，念起來連停頓都恰到好。
別人是囫圇吞棗記個音，他卻像是在咂滋味，一個“禮”字，能盯著看好久，小眉頭皺著，像是在想這字背後藏著的道理。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得像鐘擺。
廊下侍們立刻斂了聲，齊齊躬：“老太爺。”
沈敬淵走過來，青布長衫上沾著些雨氣，手裡還著本剛校完的《楚辭》。他是沈府的主心骨，江南人提起“沈文宗”，誰不肅然起敬？可此刻他走進靜雲軒時，腳步卻放輕了，像怕踩碎了地上的月。
一眼就看見榻上的小小影。
沈敬淵的眼神了，走上前，指尖輕輕落在孫兒的頭頂——頭髮的，帶著點香。
“今日讀的什麼？”他聲音放得極緩，像怕驚著孩子。
沈玉珩抬起頭，沒像別家娃娃那樣撲進懷裡撒，只是規規矩矩地放下書，小子坐得更首了些，用還帶著氣的聲音道：“回祖父，讀《論語》。”
那聲“祖父”，尾音微微上翹，卻著認真勁兒，聽得沈敬淵心頭一暖。
他故意逗他：“讀懂了？”
三歲孩，能把字認全就不錯了，談何讀懂？
可沈玉珩卻點了點頭，小臉上沒什麼表，眼神卻亮得很：“懂一點點。”
沈敬淵心中一，忽然想考考他。他捻著鬍鬚，慢悠悠地問：“那你說，讀書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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