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吳興城,還浸在墨裡。殘星在天邊墜著,像誰不小心潑了把碎銀,沈府的飛簷翹角在薄霧裡,連打更人的梆子聲都歇了,整座宅院靜得能聽見水從葉尖滴落的輕響。
唯有靜雲軒,窗紙上己出點暖黃,像枚浸在涼水裡的琥珀,穩穩地亮著。
沈玉珩己經坐在案前了。
三歲多的孩子,形還沒案几高,卻自己踩著小凳爬上去坐端正了。襟是自己理的,雖不那麼周正,卻也齊齊整整;宣紙是自己鋪的,邊角著塊小硯臺,免得被穿堂風掀起來。他就那麼坐著,腰背得像株剛冒頭的新竹,手裡捧著本線裝書,小聲念著,連睫上沾的晨都沒驚。
窗外頭,頭遍剛落,二遍啼聲正起。
春桃端著銅盆進來時,腳步放得比貓還輕。原是想著天還早,小公子許是還沒醒,打算先把熱水溫著,沒想一掀簾子,就見著那道小小的影。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下,又酸又,還混著點說不出的敬意。
“小公子,”把水盆擱在架上,聲音低得像怕吹散了晨霧,“這天還黑著呢,再睡會兒吧?老太爺知道了,也會心疼的。”
別家的孩子,這個時辰怕是還在夢裡抓蝴蝶,醒了要孃抱著哄半天才肯睜眼。可他們家小公子,自打老太爺開始教功課,就沒讓人催過一回。
沈玉珩抬眼看,眼珠子亮得很,半點沒有熬夜的倦意。“春桃姐姐,”他聲音還帶著點晨起的微啞,卻字字清楚,“書裡的字,等不得天亮。”
就這一句,春桃把後頭的話全嚥了回去。瞧得明白,這孩子不是被誰著苦讀,是打心眼兒裡覺得該這麼做。
晨讀一個時辰,像廟裡的鐘,敲得準準的。
先認三個新字,祖父說過“一日不多,積多”;再把昨日學的《孝經》念三遍,唸到字句像珠子似的滾;最後自己對著祖父批註的地方琢磨,哪裡是說“敬”,哪裡是說“仁”,小眉頭皺了又舒,舒了又皺,倒有幾分老學究的模樣。
沈敬淵踏著晨進來時,正聽見孫兒在唸“天地之,人為貴”,聲音不大,卻咬得瓷實,像小石子砸在青石板上。
他沒立刻進去,就站在門簾後看。看孫兒唸到要,會下意識地攥小拳頭;看他偶爾走神,盯著窗臺上的蘭花愣神,不過片刻,又自己把目拉回書頁,輕輕“嗯”一聲,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春桃在一旁小聲說:“老太爺,小公子今兒比往日還早了一刻鐘,奴婢勸他再睡會兒,他說要把《農桑要》的註解再多看兩行。”
沈敬淵點點頭,抬手讓退下。他走到案邊時,沈玉珩己經聞聲起,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小子站得筆首:“祖父。”
“累不累?”沈敬淵了他的頭,小傢伙的頭髮的,帶著點晨的氣。
“不累。”沈玉珩仰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孫兒多識一個字,將來就多一分本事,才能……”
“才能護著百姓,是不是?”沈敬淵替他把話說完,眼底漾起笑意。
孩重重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嗯!”
沈敬淵拉他坐下,拿起案上的書,指尖劃過那些稚的批註——有的地方用硃砂點了個小圈,有的地方歪歪扭扭寫了個“善”字,還有畫了個小田埂,旁邊注著“要讓這裡長好糧食”。他心裡頭熱烘烘的,又有些發酸。
“讀書是長久事,”他緩緩道,“像院裡的竹子,不是一夜就能長高的。扎得穩,日子長了,自然能往上躥。若只顧著往前趕,反倒容易折了。”
沈玉珩似懂非懂,卻把祖父的話記在心裡,小大人似的點頭:“孫兒不急,孫兒慢慢來,一首讀下去。”
他是真的“一首讀下去”。
往後的日子,無論颳風下雨,還是寒冬酷暑,靜雲軒的燈,總會在五更天準時亮起。
天不亮起,自己穿疊被;晨讀一個時辰,字字句句不含糊;白日里跟著祖父學經史、練書法,坐得住三個時辰;傍晚靜坐半個時辰,把一天的學問在心裡過一遍;夜後從不多玩,準時歇下,連夢裡都偶爾會念出兩句書來。
這規矩,比府裡的老座鐘還準。
下人們漸漸都知道了,路過靜雲軒時,腳步都不由自主地放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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