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漫進沈府時，竹影都染了層淺黃。府裡的人悄悄算著日子——嫡長孫沈玉珩，這日滿西歲了。
訊息傳到吳興城裡，幾家相的世家都了心思。沈家老太爺最疼這個孫兒，又是江南第一書香門第，這生辰宴，不得要風一場。綢緞莊的掌櫃早備好了幾匹雲錦，想著沈府或許會來訂做新；戲班班主也讓徒弟們練著新戲，盼著能被請去助興；連城外的酒樓都琢磨著，要不要主送些珍饈過去。
可沈府的門，始終安安靜靜地關著。
沒有紅綢，沒有綵棚，連門楣上都沒掛半盞喜慶的燈籠。下人們依舊按常例灑掃，廚房的煙囪裡飄出的煙，也和往日一樣，不急不躁地散開。若不是灶上多燉了鍋蓮子羹——那是沈玉珩喝的，任誰也看不出今日有什麼不同。
清晨的靜雲軒，沈敬淵拿著支新筆，遞給孫兒。筆桿是普通的竹製，只筆頭用了些好狼毫。“西歲了，該用支新筆了。”老太爺的聲音很平和，“字要越寫越穩，心要越讀越靜。”
沈玉珩雙手接過，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謝祖父。”他捧著筆，指尖挲著的竹杆，眼裡沒有期待，沒有雀躍，只有穩穩的歡喜。這比任何金銀玩意兒，都合他心意。
春桃在一旁看著，心裡悄悄嘆了口氣。前幾日去街上採買，見別家的小公子過生辰，又是要金鎖，又是要玉鐲，哭鬧著非讓爹孃擺酒唱戲。可家小公子，得了支新筆，就像得了天大的寶貝，眉眼間那點淺淡的笑意，乾淨得像水洗過。
府裡的廚子是個實誠人，想著小公子生辰，特意多做了道“翡翠豆腐”，把豆腐切小塊，配著青菜丁炒得清爽。又蒸了碟桂花糕，上面撒了層細細的糖霜，是沈玉珩平日裡吃的。可就這兩樣，還是管家特意叮囑過“莫要鋪張”，才敢添的。
中午時分，有相的世家派人來送賀禮——一盒緻的餞，一掛小巧的銀鎖。門房接了，笑著回話：“多謝貴府惦記，只是我家老太爺說了，小公子生辰，不敢勞煩外人，心意領了，賀禮還請帶回。”
來人愣了愣，回去稟報時，還在唸叨：“沈家也太儉省了，西歲生辰，竟連賀禮都不收。”
這話傳到沈敬山耳中，他正在書房翻賬冊，聞言只是淡淡道：“大哥的意思，是不想讓孩子被這些虛禮絆住心。”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生辰也不過是母親加個荷包蛋，可那份踏實，比什麼都強。
傍晚的家宴，擺在老宅的小廳裡。一張方桌，坐了五個人——沈敬淵，沈玉珩的父母，還有沈敬山夫婦。桌上的菜簡單得很：一盤炒時蔬，一碗燉湯（是自家養的），一碟醬菜，再加上那道翡翠豆腐和桂花糕。連酒都沒有，只溫了壺米茶。
柳氏給兒子夾了塊豆腐，輕聲道：“快吃，今日特意給你做的。”看著兒子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袍，心裡有些酸。別家同齡的孩子，早己穿金戴銀，可玉珩的，總是素淨得很，破了就補，舊了就換，從不用那些花哨料子。
“謝謝母親。”沈玉珩小口吃著，筷子握得端正，咀嚼時安安靜靜，從不大聲。
沈敬淵喝了口米茶，忽然開口：“知道為何不給你大辦生辰嗎？”
沈玉珩抬起頭，搖搖頭。
“世家子弟，最忌‘驕’與‘奢’。”老太爺放下茶杯，目落在孫兒臉上，“一宴之奢，看似風，實則會磨掉心；旁人的恭維，聽著順耳，實則會蒙了眼。你是沈家的長孫，將來要撐得起門戶，靠的不是排場，是心裡的定數。”
沈玉珩似懂非懂，卻認真點頭：“孫兒明白，不貪熱鬧，不慕浮華。”
沈敬山在一旁聽著，端起茶杯的手頓了頓。他想起前幾日去同僚家，那家人為了給子過生辰，擺了幾十桌酒，席間子弟們攀比著誰的玉佩好、誰的馬快，鬧鬨鬨的像菜市場。再看看眼前這桌簡單的飯菜，看看玉珩沉靜的模樣，忽然覺得，兄長的做法，是對的。
家宴散後，沈玉珩回靜雲軒練字。他用祖父送的新筆，在宣紙上寫“儉”字。一筆一劃，寫得格外認真。春桃進來收拾，見他寫完一張，又鋪上新紙，忍不住問：“小公子，不出去走走嗎？今日您生辰呢。”
沈玉珩頭也沒抬：“練字呢。新筆好用，得多寫幾張才不辜負。”
燈落在他小小的側臉上，睫投下淡淡的影。春桃忽然覺得，這靜雲軒裡的墨香，比任何宴席的酒香都讓人安心。
訊息還是傳開了。
吳興人都在說，沈府嫡長孫西歲生辰，就吃了盤豆腐，得了支竹筆，連賀禮都沒收。有人說沈家“太摳門”，有人說“書香世家就是故作清高”，可更多的人，卻是在心裡暗暗佩服。
“能把日子過得這麼清，又能把孩子教得這麼穩，這才是真本事。”
“你看人家的孩子，西歲就知道不貪奢華，將來必大。”
“什麼是世家？這才是世家！不是比誰的金子多，是比誰家的骨頭，家風正！”
沈敬淵站在書房窗前，聽見外面約傳來的議論，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他要的，從來不是全城轟，而是讓這孩子在清儉裡明白——真正的面，不在外，在心裡的定；真正的富貴，不在排場，在骨子裡的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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