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樓那場訓斥像顆投靜水的石子,濺起的漣漪看著大,轉瞬間就被沈府的規矩平了。沈敬山當天就命人把那些雜書全收了,鎖在藏書樓最深的櫃子裡,鑰匙親自收著,還特意叮囑周伯:“看好樓梯口,別讓小公子再往上闖。”
府裡的人都提著心,怕這三歲的孩子不住委屈。畢竟前陣子,誰都瞧見小公子往藏書樓跑得多勤,捧著那些田畝冊子看得多神。可沈玉珩的反應,卻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又暗暗稱奇。
他再沒往藏書樓那邊去過。
清晨依舊天不亮就起,在院裡背《論語》,聲音清亮,一字不差;蘇先生講課時,他坐得筆首,提問時答得又快又準,連先生都誇“心定了不”;給父親喂藥時,作還是那麼輕,問“苦不苦”的聲音還是那麼;見了沈敬山,老遠就躬行禮,那句“二伯父”喊得恭順,聽不出半分芥。
有次在迴廊上撞見沈敬山,二老爺手裡提著串剛買的糖畫,是孩最的孫悟空模樣。沈玉珩行禮時,那糖畫的甜香飄過來,他眼皮都沒抬一下,問安、退開,作行雲流水,彷彿那人的甜氣只是過堂風。
沈敬山看著他的背影,著糖畫的手指鬆了鬆。這孩子,倒真能忍。他原以為不了要鬧幾日彆扭,沒想到竟這般“懂事”。心裡那點火氣徹底散了,甚至生出些微的……不忍?他搖搖頭,把這念頭下去——懂事才好,懂事才能守住沈家的規矩。
下人們私下裡都說:“小公子這心,將來定是大事的。”春桃聽著,心裡卻有點酸。知道,小公子夜裡看書時,案頭總擺著本《論語》,可燭火映在他眼底,那卻不像在看聖賢書,倒像在想別的事。
只有沈玉珩自己清楚,那些被鎖起來的書,早被他“搬”進了心裡。
夜裡躺在床上,他會閉著眼回想《吳興田畝總冊》的容:城東那片水田挨著河,該怎麼防澇;城西的旱地適合種粟米,去年的收記的是“畝產一石二”,夠不夠一戶人家吃半年。想著想著,小眉頭就會輕輕皺起來——若是遇上大旱,那旱地怕是要顆粒無收。
白日里跟祖父出門,他的眼睛總往田埂上瞟。看見農戶彎腰秧,他會站著看半天,看他們怎麼把秧苗得勻,怎麼踩著田埂不把苗踩壞;路過糧倉,他會留意那倉房是不是建在高地上,會不會雨。
有次聽見管家和賬房先生說話,提到“今年秋糧價漲了半”,他手裡玩著的玉佩停了停。等兩人走了,他拉著春桃問:“糧價漲了,是不是就有人買不起了?”
春桃愣了愣,點頭道:“是啊,去年冬天就有農戶來府裡借糧呢。”
沈玉珩沒再問,只是把玉佩攥得了些。那“半”的數字,像顆小石子,落進他心裡,沉得很。
這些事,他從不對外人說,連祖父都很提。他知道,有些念頭一旦說出口,就了“把柄”,了二伯父眼裡“心野”的證據。他把這些觀察、這些疑問、這些沉甸甸的牽掛,都悄悄藏著,像埋在土裡的種子,只在心裡生。
靜雲軒的課上,沈敬淵講“克己復禮”,說“守禮不是屈從,是知進退”。沈玉珩抬頭看祖父,老太爺的目溫和,卻像能看他心裡的事。他低下頭,在紙上寫“克己”二字,筆鋒比往常重了些。
他懂祖父的意思。順從二伯父,不是怕,是“知進退”;暫時放下那些雜書,不是忘,是“克己”。真正的堅持,不是非要擺在明面上爭個輸贏,是在心裡守住那點不滅的。
有天傍晚,沈敬淵讓他磨墨,自己在案上寫東西。沈玉珩磨著墨,眼角的餘瞥見祖父寫的是“吳興水利圖”,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像極了他在雜書上見過的河道。他沒說話,只是把墨磨得更細了些。
老太爺寫完,把紙晾著,忽然道:“明日帶你去城外的渠壩看看。”
沈玉珩的手頓了頓,隨即重重點頭:“好。”
他知道,祖父這是在給他“補”課。不能在書裡看,就到實地去看;不能明著學,就悄悄記在心裡。這份默契,無需多言。
第二日去渠壩,正是農戶引水灌田的時候。渾濁的河水順著渠道流進田裡,農戶們拿著鋤頭在田埂上敲打,防止水。沈玉珩站在壩上,看得神,連腳下沾了泥都沒察覺。
“這渠是前清時修的,”沈敬淵在他邊說,“年久了,有些地方堵了,得年年修。”
“不修會怎麼樣?”沈玉珩問。
“輕則田澆不上水,重則渠壩塌了,淹了莊稼。”
沈玉珩順著渠道去,那水流得很慢,卻帶著韌勁,一點點滋潤著乾裂的土地。他忽然明白,有些力量,不必張揚,像這渠水一樣,默默流淌,自有分量。
回去的路上,他走在沈敬淵後,看著祖父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心裡那點堅持,不再是孤單單的了。
沈敬山在府門口看見了他們,見沈玉珩腳沾著泥,眉頭皺了皺,卻沒說什麼。只是等他們走過,他轉對管家道:“把那串糖畫給廚房吧,別放壞了。”
管家應著,心裡卻琢磨:二老爺這是……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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