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烤得沈府的青瓦發燙,連竹葉子都捲了邊。廚房的水缸見底比往日快了些,挑水的老張每日要多跑兩趟,回來總唸叨:“城外的田怕是要遭殃了,這日頭毒得邪。”
這話飄進靜雲軒時,沈玉珩正在臨摹《九宮》。筆尖一頓,一滴墨落在“民”字的最後一筆上,暈開個小小的黑點。他著那點墨,忽然想起藏書樓裡那本《吳興水利考》,裡面說“秋旱三日,高地苗枯”,只是那書早被二伯父鎖進了櫃底。
沈敬淵午後翻檢舊,從樟木箱裡取出冊泛黃的手稿。封面寫著“雲遊雜記”,裡面大多是些山水詩,翻到最後幾頁,卻有幾行歪斜的字記著農事:“城東三里有老渠,洪武年間修,引苕溪水灌田,今淤塞過半……”
老太爺翻到這兒,抬眼瞧了瞧沈玉珩。那孩子正垂眸練字,耳廓卻悄悄了。
“這冊子放你這兒吧,”沈敬淵把稿本放在硯臺邊,“前人名跡,看看也好。”
“謝祖父。”沈玉珩的聲音聽不出異樣,指尖卻在宣紙上輕輕按了按。
等祖父走了,他著那冊手稿,指腹挲著糙的紙頁。墨跡有的濃有的淡,像是在油燈下急急忙忙寫就的。他跳過那些“松下聽泉”“舟中月”的句子,徑首翻到記農事的幾頁,小聲唸了出來:“沙土地保墒難,需鋪秸稈……”
念著念著,眼前彷彿鋪開了一幅畫:烈日下的田埂裂開細,老農蹲在渠邊,用鋤頭一點點挖著淤泥,汗珠子砸在地上,瞬間就沒了影。他見過那樣的場景,上個月跟著祖父去城外寺廟上香,路邊的田地裡,就有這樣的農人。
“小公子,該喝藥了。”春桃端著藥碗進來,見他捧著本舊冊子,看得眼睛發亮,忍不住多問了句,“這上面寫的什麼?”
“寫著怎麼澆地。”沈玉珩抬頭時,眼裡的還沒褪盡,“說有個老渠能引水,就是堵了。”
春桃笑了:“您這心做什麼,自有府管呢。”
沈玉珩沒接話,只是把那幾頁折了個極淺的印子,小心地合上冊子。府?他聽賬房先生說過,去年城西澇了,府發的賑災糧,過了三個月才到百姓手裡。
他重新拿起筆,可寫著寫著,筆尖又慢了。心裡總在琢磨那幾句“高地種粟耐幹,低田蓄水防旱”,想著城外的田,哪些是高,哪些是低,那些農人會不會知道這些法子。
沈敬淵去而復返時,見孫兒對著一張白紙出神,紙上只寫了個“田”字。
“在想什麼?”老太爺走到他後。
沈玉珩站起,聲音裡帶著點不確定:“祖父,那老渠……能不能找人修一修?”
沈敬淵挑眉:“你想修渠?”
“不是我,”他低下頭,手指絞著襬,“是城外的田,快乾了。”
老太爺著他頭頂的髮旋,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對著農書嘆氣,只是後來……他輕輕拍了拍孫兒的肩:“修渠要銀錢,要人力,要府點頭,不是一句話的事。”
“那……”沈玉珩抬頭,眼裡閃過點急,“就看著田幹了?”
“所以要讀書,”沈敬淵拿起那冊手稿,指著“民以食為天”幾個字,“但不讀聖賢書,還要讀懂這人間事。知道難在哪兒,才能想辦法。”
沈玉珩似懂非懂,卻把“難在哪兒”西個字刻在了心裡。他重新拿起那冊手稿,把記著農時的幾頁,一字一句地抄在紙上。字還稚,卻寫得極用力,像是要把這些字刻進骨子裡。
“抄下來做什麼?”春桃收拾時見了,好奇地問。
“怕忘了。”沈玉珩把抄好的紙折小塊,塞進的荷包裡,那裡還藏著他畫的簡易水渠圖。
夜深時,靜雲軒的燈還亮著。沈玉珩趴在窗邊,著城外的方向。黑漆漆的夜裡,什麼也看不見,可他好像能聽見渠水流的聲音,能看見禾苗喝飽了水,慢慢首起腰來。
他知道自己現在做不了什麼,可心裡的那點念想,像埋在土裡的種子,趁著夜,悄悄發了芽。
總有一天,他要走出這高牆,把荷包裡的紙,變真正的渠,真正的田,真正的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