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把吳興城的青石板曬得發燙,馬車行到城門附近,忽然慢了下來。沈玉珩跟著祖父去書坊取書,原本正低頭看著膝上的《爾雅》,車外傳來的嘈雜聲讓他忍不住掀了掀車簾。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城牆下滿了人,大多穿著打滿補丁的裳,頭髮枯黃如草。有個老婆婆抱著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坐在一塊破席上,孩子的哭聲細弱得像只快斷氣的貓。不遠,幾個漢子蹲在地上,手裡攥著豁了口的陶碗,眼神首勾勾地著進城的馬車,卻連手乞討的力氣都像是沒了。
空氣裡飄著一說不清的味道,有汗味,有塵土味,還有一若有若無的……絕。
“怎麼了?”沈敬淵見他半天沒靜,輕聲問道。
沈玉珩沒回頭,指尖攥著車簾的流蘇,聲音有些發:“他們……是城外的農戶嗎?”
“嗯,”沈敬淵的聲音沉了沉,“天旱得厲害,田裡頭沒收,只能進城討條活路。”
馬車緩緩挪,沈玉珩的目像被磁石吸住了似的,跟著那些影走。他看見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孩子,著腳丫踩在滾燙的石板上,腳後跟磨出了泡,卻還在追著一輛賣糕的推車,裡喊著什麼,聲音細得聽不清。賣糕的漢子回頭瞪了一眼,揚鞭趕車,濺起的塵土落在孩子臉上,他也沒,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肩膀一一的。
沈玉珩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有點疼。
他在書裡讀過“歲大旱,民相食”,可那些字是冷的,眼前的人是熱的——是會哭、會、會絕的活生生的人。他想起自己院裡的水缸,永遠是滿的;想起廚房的蒸籠,總有溫熱的饅頭;想起案頭的書,一本本整整齊齊碼著。這些他以為理所當然的東西,對城外的人來說,竟了奢。
“他們……沒地方去嗎?”他低聲問,眼睛依舊著窗外。
“府設了粥棚,”沈敬淵的聲音很輕,“只是人太多,粥太。”
沈玉珩忽然想起前幾日抄錄的農書,裡面說“秋旱三日,高地盡枯”。那時他只當是尋常字句,此刻才明白,那“枯”的不只是禾苗,還有一家人的活路。
馬車終於駛過城門,那些影被甩在了後,可沈玉珩總覺得,那些眼睛還在著他,像無數細針,輕輕紮在心上。他放下車簾,卻怎麼也讀不進書裡的字了。那些“關關雎鳩”“參差荇菜”,此刻讀起來竟有些刺眼。
到了書坊,沈敬淵進去尋書,讓他在馬車上等著。沈玉珩卻坐不住,悄悄下了車。書坊門口有個賣茶的小攤,他出懷裡的碎銀,買了兩碗涼茶,端著就往城門的方向跑。
剛跑沒幾步,就被隨從攔住了:“小公子,老太爺吩咐不能跑。”
沈玉珩急得踮起腳,著城牆的方向:“我給他們送點水……”
“使不得,”隨從連忙拉住他,“那些人上髒,萬一衝撞了您……”
“他們不是髒,”沈玉珩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很快低,帶著點委屈,“他們只是……太苦了。”
他把一碗茶遞給隨從:“您幫我送去,好不好?就給那個抱著孩子的老婆婆。”
隨從愣了愣,看著小公子眼裡的,終究還是接過了茶碗,快步走向城牆。沈玉珩站在原地,看著隨從把茶碗遞給老婆婆,看著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好像亮了一下,對著他的方向點了點頭。
他忽然覺得,那碗茶好像沒白送。
回去的路上,馬車裡很安靜。沈敬淵看著孫兒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那上面沾了點城外的塵土,他卻沒像往常一樣立刻掉。
“在想什麼?”老太爺問道。
沈玉珩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祖父,我們能讓他們有飯吃嗎?”
“難,”沈敬淵沒有瞞他,“修渠要銀錢,賑災要糧,這些都不是沈家一家能做到的。”
“那……府為什麼不做?”
沈敬淵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因為做的人裡,有的忘了自己也是從泥土裡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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