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欞敞著半扇,斜斜落在沈敬之的錦被上,暖得像層薄棉。沈玉珩剛把溫水遞過去,就被父親拉住了手——那手雖還瘦,卻有了點力氣,不再像前幾日那般發飄。
“珩兒,你看這。”沈敬之著窗臺上的蘭草,葉片上的珠在下閃著亮,“人活著,能曬著這樣的太,就很好了。”
沈玉珩沒說話,只替父親把被角掖了掖。這些日子守在榻前,他見多了父親咳得蜷起子的模樣,也見多了母親揹著人抹淚的模樣,此刻聽父親說“曬著太就好”,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下。
“為父小時候,總盼著能像你祖父那樣,讀得進書,管得好家。”沈敬之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散了這滿屋的,“可子不爭氣,稍累著就發熱,別說管家裡事,連陪你祖父去田裡看看都做不到。”他自嘲地笑了笑,“後來才明白,人各有命,平安活著,比什麼都強。”
沈玉珩握著父親的手了。他知道父親這話是說給他聽的。父親怕他學那些實務,怕他將來想“濟世”,怕他捲進場的風浪裡,像怕自己的病似的,怕那些“不平安”的事找到他頭上。
“父親,”他抬頭時,眼裡的比窗臺上的珠還亮,“孩兒明白平安可貴。可若自不強,連這窗臺上的蘭草都護不住——前幾日風大,不是吹折了一片葉嗎?”
沈敬之愣了愣,隨即笑了。這孩子,總用邊的事打比方,卻總能說到點子上。
“你想強,為父不攔你。”他輕輕拍了拍沈玉珩的手背,“只是要記著,強不是為了爭什麼,是為了護著這,護著這蘭草,護著你母親夜裡能睡個安穩覺。”
話音剛落,沈敬淵和沈敬山就進了屋。老太爺一眼就看見兒子臉上的笑意,腳步都輕快了些:“看來今日是大好了。”
沈敬之想坐首些,被沈敬淵按住:“躺著吧,剛見好別逞強。”他轉向沈玉珩,目在他眼底的青黑上停了停,“你父親既見好,你也該回靜雲軒歇歇了,書還是要讀的。”
“是。”沈玉珩應著,卻沒,首到母親接過他手裡的空杯,才躬退到一旁。
沈敬山站在榻邊,看著兄長漸漸有了的臉,又看了看立在一旁的沈玉珩,忽然道:“前幾日去看那渠,又多了兩支渠,是鄉民自己照著挖的。”
沈玉珩抬頭,眼裡閃過一亮:“鄉民能用,便是好的。”
“這便是‘強’的道理。”沈敬淵忽然開口,目掃過屋裡的人,“你父親說平安可貴,沒錯;可你想變強,也沒錯。平安不是等來的,是靠著自己的本事,一點點掙來的,護來的。就像那渠,你畫得好,匠人造得實,鄉民才能安安穩穩種莊稼——這便是‘強’的用。”
沈玉珩把這話在心裡轉了一圈,忽然懂了。父親說的“平安”,是心願;祖父說的“強”,是護著心願不落空的本事。這兩樣,原是一回事。
“孩兒明白了。”他輕聲道,聲音裡帶著種豁然開朗的清亮。
離開父親的院子時,沈玉珩特意在窗臺下站了站。那株蘭草被母親挪到了避風,新的芽泛著青,在下舒展著。他忽然想起父親說的“曬著太就好”,也想起自己畫渠時,總想著“讓水自己往田裡流”——原來平安和變強,就像這和蘭草,缺了誰都不行。
回靜雲軒的路上,廊下的紫藤花瓣落了他一。他沒有拂去,只想著該把那本《水利全書》再翻出來看看——或許,還能再畫出幾條渠,讓更多田曬得著“水”,讓更多人曬得著“平安”。
他要變強,不是為了別的,是為了將來風再大,也吹不折這院裡的蘭草;是為了將來雨再大,也淹不了城外的田;是為了父親能日日曬著這樣的太,說一句“活著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