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壽宮太后的喪儀結束後第三日清晨，津門港籠罩在淡青的薄霧裡。
霧氣像是從海面生出的。
一一縷，纏繞著停泊的桅杆，濡溼了碼頭的青石板。
更遠，海與天的界限模糊了，只餘一片朦朧的灰藍，空氣裡是鹹腥的水汽，混合著岸邊漁市傳來的魚蝦味道。
“逐浪號”靜靜地泊在專用的泊位上。
這是一條不算起眼的三桅帆船，船漆深褐，吃水線附近長著些暗的苔蘚，顯出一種歷經風浪的可靠。
船帆還未升起，整齊地收束在橫桁上，像巨鳥收攏的羽翼。
溫羨箏和昭華並肩站在船舷邊，著西北，紫城所在的方向，儘管層雲與晨霧遮蔽，什麼也看不見。
海風從開闊的海面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獵獵地撲在臉上，吹兩人素的袍。
溫羨箏穿的是一改良過的騎裝式錦。
原本繁複的繡花與滾邊都被拆去，只餘天水碧的素緞，窄袖束腰，下襬裁至膝上，出裡面同的綢和鹿皮短靴。
利落得像要隨時上馬，或是上桅杆。
昭華則是一月白領襦，樣式也簡化了許多，廣袖改了便於書寫的窄袖，層層疊疊的裾被收起。
但依舊保留著襦的溫婉廓，外罩一件灰鼠皮裡子的素披風。
一錦，一襦，並肩而立。
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度，卻有一種奇異的和諧。
碼頭上，水手們正做著最後的檢查與補給，獷的號子聲得很低，著一種小心的肅穆。
他們都是從前跟著船隊出過海的老夥計。
自然也知道船上這兩位份特殊的東家，剛經歷了國喪，心沉鬱。
“後悔嗎？”
昭華眼睛仍著越來越遠的碼頭廓，忽然開口問了一句，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風吹散。
但溫羨箏聽得清清楚楚。
微微側過頭，看著昭華被海風吹得有些發紅的側臉，和那雙映著灰濛濛海天的眼睛。然後，輕輕握住了船舷上的手。
“從未後悔過。”
怎麼會後悔呢？走到今日，每一步，似乎都早有跡可循，又都像在湍急的河流中力抓住一浮木。
太后彌留的最後幾日，昭華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皇祖母榻前。
那位慈和的老婦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眼神己有些渙散，但握著孫的手，卻依舊有力。
昭華跪在榻邊，將臉在祖母枯瘦的手背上，不知怎的，那些藏在心底許久的話，就那樣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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