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同樣的教室，同樣的座位，同樣的，同樣的同窗，一切都是那樣的安穩如常。
唯獨講臺上的那個人，變了。
李大釗先生緩步走上講臺，手捧與林先生一樣的講義，目溫和而沈靜地掃過眾人，一眼便注意到了人群裡的維新。他微微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瞭然，緩緩開口，又似是特意對著說的：“這個學期，由我來接任同學們的《西方哲學簡史》課程，希同學們勤勉向學，不負春，不負家國。”
教室裡靜了一瞬，就連書頁翻的輕響都顯得格外清晰。
李大釗先生沈穩的講課聲緩緩傳來，字句清晰，條理分明，一如往日課堂上的嚴謹懇切。
突然，一個悉的字眼猝不及防撞耳——“馬克思主義”。
是了，曾經剛學不久的那個午後，也曾與林先生探討過這個嶄新又滾燙的學說，只是那時的一心熾熱，滿眼皆是求知向學、奔赴理想的星，還未被心事纏縛，更未料到，一句傾心向往，竟會將彼此拖這般窘迫境地。
那時的天地多闊啊，裹在藍布學生裝裡，心卻像是要飛出去一樣，對著先生侃侃而談，以為只要讀盡萬卷書，便能破盡萬重山。總覺得先生的目裡藏著讚許與共鳴，那份初遇的悸，混著對新思想的狂熱，在心底釀出最甜的酒。
可如今，先生遠渡重洋，這一別，便是山高水長。縱使日後再相逢，那些曾許過的意氣風發，那些藏在字裡行間的心事，也只能塵封在去歲的寒風裡，再無人問津。
“有沒有同學知道，這一學說真正的基，在何？”李大釗放下筆，目沈定。
維新指尖微微蜷，耳不知為何悄然發燙，目掃過教室裡一片沉默與低垂的眉眼，猶豫半晌，終是巍巍地舉起手。
李大釗目輕輕落在上，神依舊平和，靜靜等著開口。
“先生，我認為……”維新垂著頭，聲音輕得發虛，卻又不得不撐著底氣，“這一學說的基，不在廟堂高閣，而在萬千勞苦大眾之中，在被迫者求生存、求公道的人間煙火裡。”
話音剛落，教室裡驟然響起幾聲極輕的嗤笑，夾雜著細碎的議論聲，像針一般麻麻扎進耳中。
“呵，沈家大小姐還恤勞苦大眾呢？家開著廠子，指不定怎麼榨工人呢！”
“可不是嘛，貓哭耗子假慈悲，真要是同，先讓家賺點黑心錢啊。”
“之前跟林教授那事鬧得滿城風雨，現在又在這兒裝模作樣談新思想，自己也不覺得好笑嗎？”
字字句句，都準地中心底最不願提起的那部分。
把頭垂得更低，恨不得找個地方鑽進去，只想把自己藏起來。
李大釗輕輕敲了敲講臺，卻沒有指責那些竊竊私語的同學，只是目依舊落在上，帶著長輩的包容與提點，緩緩開口：“說得很好。出從不是評判思想的標尺，心中有家國，眼中有蒼生，便足矣。”
他頓了頓，目掃過全班，語氣鄭重了幾分：“這學說的基，本就在人，在千千萬萬掙扎的百姓。不管你是何出，若能懂這份悲憫，願為世道盡一份力，便是難得。沈維新同學能有這般見解，可見其絕非空談，而是真的用心悟了。希同學們能向看齊，立求學之志，懷濟民之心。”
溫和的話像一縷暖風，拂去了維新心頭的窘迫與寒涼。抬眼看向講臺之上的先生，眼眶微微泛紅，委屈、念、執著，在這一刻盡數翻湧，卻又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依舊灑在課桌上，溫煦如故，彷彿再一次真正照亮了。
日子在書頁與流言裡靜靜翻過。
李大釗先生此後再未多言，只是一次課後，悄悄將一冊油印的《共產黨宣言》放在桌角，留下一句語重心長的叮囑：“靜心讀書，眼觀天下，路要自己走，心要自己守。”
維新心領神會，將小冊子妥帖收好，不再理會周遭的竊竊私語，只是埋首苦讀。先生課上的道理，書頁裡的字句，一點點磨去的窘迫與不安，也一點點鑄牢的底氣。
期末的考場上，提筆從容，落筆堅定，將心中所悟盡數寫就——不談空泛理論，只從蒼生疾苦說起，從世道不公落筆，字字懇切，句句沈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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