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下午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在書房的地板上鋪開一片暖黃的。顧衍深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合同，手指搭在紙頁邊緣，微微蜷著，在輕輕地抖。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目逐行掃過那些麻麻的條款，偶爾停下來，盯著某一行字看幾秒鐘，然後偏過頭，對旁邊的阿九說一句什麼。阿九就站在他右手邊，彎著腰，手裡拿著筆，把他說的每一個字記在合同空白。
任眠眠坐在窗邊的沙發上，上攤著一個素描本，手裡握著一支鉛筆。已經畫了好一會兒了，鉛筆在紙面上沙沙地響著，偶爾停下來，抬起頭看一眼前方的人，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畫。畫的是他。不是那種工筆細描的肖像，是速寫，線條簡練，幾筆就勾勒出他的廓——寬厚的肩膀從椅上撐起來，脊背得筆直，脖頸微微前傾，低著頭看檔案的樣子專注而鋒利。他的側臉線條分明，顴骨、下頜、鼻樑，每一轉折都朗得像刀削出來的。可那低垂的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又把那些朗的線條和了一點，添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這一條，改百分之三。”顧衍深的聲音不疾不徐，手指點在合同的某一行上。阿九湊過去看了一眼，點點頭，在空白寫下來。顧衍深的手指又往下移了一行。“這一條，刪掉。”阿九楞了一下。“深哥，這條是對方堅持要加的。”顧衍深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目不重，可阿九立刻低下頭，把那條劃掉了。
任眠眠的鉛筆在紙面上飛快地遊走，把他抬起眼看阿九的那個瞬間抓住了。那一眼裡有不容置疑的篤定，有長居高位者才有的那種從容，還有一點點不耐煩——不是對阿九，是對那份合同裡那些不夠漂亮的條款。畫完這一筆，停下來，看了看自己的畫，又看了看他。紙上的他和真實的他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距離，那層距離“眼中的他”。真實的他更瘦一些，顴骨更突出，手腕更細，手抖得更厲害。可畫的時候，不自覺地把他畫得飽滿了一些，像是用自己的筆，替他補上了那些被病痛奪去的。
低下頭，繼續畫。
“夫人，您要不要喝茶？”阿九的聲音忽然響起來，抬起頭，看見阿九正看著，手裡端著茶壺。搖搖頭。“不用，謝謝。”阿九點點頭，把茶壺放下了。顧衍深從檔案上抬起頭，順著阿九的目看過來，看見手裡的素描本，角彎了一下。“畫什麼呢？”沒回答，低下頭繼續畫。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又問了一遍，這次聲音裡帶了一點撒的尾音。“老婆，畫什麼呢？”還是沒回答，只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點笑意，一點狡黠，還有一點“不告訴你”的頑皮。他看著那個表，笑了，搖搖頭，又低下頭看檔案。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鉛筆在紙面上沙沙的響聲，和阿九偶爾翻檔案的聲音。慢慢移，從地板爬上沙發，從沙發爬上的膝蓋，從膝蓋爬上手裡的素描本。畫著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寬，可那寬是骨架撐出來的，已經沒有了，肩峰突出來，在襯衫下面頂出一個銳利的弧度。用鉛筆輕輕地塗著那片影，塗了一遍又一遍，把那塊骨頭藏在層層疊疊的線條裡，不讓他太瘦，也不讓他太胖，剛剛好是每次抱著他時手到的那個樣子。
他又翻了一頁檔案，眉頭皺了一下。阿九湊過去，兩個人低聲談了幾句，他指著某一說了什麼，阿九點頭，記下來。他的眉頭還是皺著，目盯著那一頁，像是在算什麼東西。畫著他的額頭，他的額頭飽滿，眉骨高，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是常年皺眉留下的。用鉛筆輕輕描出那道紋路，不深不淺，剛好是每次他認真思考時會出現的那道。畫完額頭，畫眼睛。他的眼睛是最喜歡的部分，不笑的時候冷得像深冬的潭水，讓人不敢直視。笑的時候卻得像春天剛化開的河，亮晶晶的，能把人的心都看化了。畫的是他剛才看時的那個眼神，不是冷的，是的，帶著一點笑意，一點依賴，一點“你看我多乖”的撒。畫著那雙眼睛，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畫好了嗎？”他的聲音忽然響起來，抬起頭，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下了檔案，正看著。搖搖頭。“沒有。”他笑了。“那什麼時候能看好？”想了想。“不知道。”他嘆了口氣，那嘆氣裡帶著無奈，也帶著寵溺。他低下頭，又拿起那份檔案，可那角一直彎著，都不下去。
又畫了一會兒，畫他的手指。他的手搭在檔案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節分明，骨而修長。手背上青筋凸起，皮白得近乎明，能看見底下細細的管。指尖在輕輕地抖，畫了好幾遍都畫不好那抖——不是畫不出那個線條，是那抖是活的，每時每刻都不一樣。停下來，看著他的手，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鉛筆，把素描本合上。
“不畫了？”他的聲音從書桌那邊傳來，帶著一點失。站起來，走到他邊，彎下腰，在他角親了一下。“明天再畫。”他的眉眼彎起來，出手握住的手。“那明天畫完，給我看看。”笑了。“好。”
窗外的又西斜了一些，從橘黃變了橘紅。阿九已經把檔案收好了，站在旁邊等著。顧衍深還握著的手，沒有鬆開的意思。由他握著，站在他邊，看著窗外的夕。遠的海面上鋪著一層碎金，幾艘貨停在錨地，像是誰隨手撒下的棋子。
“眠眠。”“嗯？”“明天早點畫。”低下頭看著他，他的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期待，一點撒，還有一點“我想早點看到”的孩子氣。笑了。“好。”他把的手拉過來在自己臉上蹭了蹭，然後鬆開，讓阿九推著椅往外走。
走回窗邊，拿起素描本，翻開剛才畫的那一頁。夕的落在紙面上，把那些鉛灰的線條染上了一層暖。他看著的眼神，他微微彎著的角，他搭在檔案上的手指，他低垂的睫，他眉心那道淺淺的豎紋。看了一會兒，合上本子，抱在懷裡，跟著他走出了書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