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初見!!!
港城的春天總是來得不聲不響。院子裡的玉蘭開了滿樹,白花瓣厚墩墩的,像一隻只小瓷碗,風一吹就晃,晃著晃著,花瓣就飄下來了,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修剪整齊的冬青上,也落在那個年肩上。
顧衍深站在玉蘭樹下,手裡拿著一份財務報表。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出一截細瘦卻結實的手腕。十歲的年已經快一米五了,比同齡人高出一截,脊背得筆直,像一棵剛條的樹。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目在那些麻麻的數字上移,偶爾停下來,心算一下,確認無誤,再繼續往下看。過玉蘭花的隙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把那張小臉照得有些明。
他五歲開始跟著爺爺看賬本,七歲跟著爸爸去公司,九歲已經能獨立籤一些小合同了。港城的人都說顧家出了個天才,小小年紀就有乃父之風。他聽到這些話的時候,臉上什麼表都沒有,既不驕傲,也不謙虛,只是該幹什麼幹什麼。爺爺說這孩子心穩,爸爸說這孩子像他,媽媽只是笑著他的頭,什麼都不說。
“衍深。”媽媽的聲音從屋裡傳來。他把財務報表摺好,放進口袋,轉走進客廳。媽媽站在樓梯口,穿著一件鵝黃的連,頭髮披著,臉上帶著笑,手裡拎著一個小包。“走,跟媽媽去個地方。”他走過去,問:“去哪兒?”媽媽蹲下來,幫他整了整襯衫領子,眼睛亮亮的。“去看妹妹。”
他楞了一下。妹妹?他沒有妹妹。媽媽笑了,站起來,牽著他的手往外走。“任阿姨生了個小寶寶,是個妹妹。你不是一直想要個妹妹嗎?”他想說他沒有一直想要,可話到邊又咽回去了。他想起任阿姨,爸爸最好的朋友任叔叔的妻子,總是笑瞇瞇的,每次見面都會給他好吃的點心,還會他的頭,說“衍深又長高了”。的肚子確實大了很久了,上次見面的時候,他還看見扶著腰,慢慢地從沙發上站起來,任叔叔在旁邊張得臉都白了。
車子停在任家老宅門口。門開著,能聽見裡面有人說話,笑聲一陣一陣的。顧衍深下了車,整了整襯衫,跟在媽媽後往裡走。客廳裡有不人,任家的親戚,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他們看見他,目都聚過來,有人低聲說:“這就是顧家的小太子爺?”有人說:“長得真好,像他爸爸。”還有人想過來跟他說話,他禮貌地點了點頭,沒有接話,跟著媽媽上了樓。
二樓最裡面的房間,門半開著。任媽媽躺在床上,臉有點白,但神很好,看見他們進來,眼睛一下子亮了。“衍深來了!”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但還是那個笑瞇瞇的調子。顧衍深走過去,站在床邊,了一聲“任阿姨”。任媽媽拉住他的手,的手是溫熱的,比平時了一些。“來看看妹妹。”偏過頭,看向床邊的嬰兒床。
顧衍深轉過,走到嬰兒床邊。床是木頭的,白的,圍欄上雕著小兔子。裡面鋪著淺的床單,一個小人兒裹在薄薄的??褓裡,只出一張小臉。那臉很小,比他的拳頭還小,皮皺的,紅紅的,像一隻剛出生的小貓。眼睛閉著,睫短短的,淺淺地在下眼瞼上。鼻子小小的,也小小的,微微張著,出一點點的牙床。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看不見口的起伏,只有偶爾一下小,像是夢見了什麼好吃的。
顧衍深看著那張小臉,看了很久。他見過財務報表上的數字,見過合同上的條款,見過商場上那些大人們的笑臉和假面,可他沒見過這麼小的嬰兒。那麼小,那麼,那麼安靜,像是一件易碎品,稍微一下就會壞掉。他不敢手,甚至不敢靠太近,怕自己的呼吸驚到。
“衍深,你抱抱。”任媽媽的聲音從後傳來。他楞了一下,回過頭,看著任媽媽。“來,坐下,阿姨教你。”任媽媽撐起子,拍了拍床沿。他走過去坐下,任媽媽從嬰兒床裡把那個小人兒抱出來,輕輕地、慢慢地,託著頭,託著腰,像捧著一件珍貴的瓷。把那個小人兒放在他懷裡,他的手僵住了,不知道該放在哪裡。任媽媽幫他把手擺好,一隻手託著頭,一隻手託著屁,胳膊彎起來,讓靠在他的臂彎裡。
好輕。輕得像一團棉花,像一朵雲,像一陣風就能吹走的東西。好。得像沒有骨頭,像一攤被太曬化了的糖,隨時會從他手裡下去。他不敢,連呼吸都放輕了,整個人像一尊雕塑,僵地坐在那裡,手臂的繃得的,生怕一鬆手就會掉下去。媽媽在旁邊笑了,任媽媽也笑了,可他笑不出來。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個小人兒,的臉皺了一下,小癟了癟,像是要哭,可又沒哭,只是皺了幾下,又舒展開了。
然後睜開了眼睛。
那眼睛是黑的,很黑,很亮,像是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看著他,他也看著。那目是散的,新生兒還不會聚焦,可他知道在看他,因為的頭微微轉了一下,朝著他的方向。就那樣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鐘,然後角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打了個哈欠,翹起來,出的牙床,那樣子醜醜的,可他覺得好看。
他出手,用食指輕輕了的臉頰。那皮是的,的,像剝了殼的蛋,又像剛蒸好的豆腐,指尖上去的時候,了,頭往他的手心方向轉了一下,小張開,像是要找什麼。他連忙把手回來,怕到的眼睛。又皺了一下臉,這次是真的要哭了,小癟著,眉擰著,臉憋得通紅。他慌了,抬頭看著任媽媽,任媽媽笑了,把小人兒從他懷裡接過去,拍了兩下,就不哭了,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閉上眼睛又睡過去了。
顧衍深看著那張又睡過去的小臉,心跳還很快。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還殘留著臉頰的溫度,溫熱的,的。他把手指蜷起來,握拳頭,把那一小點溫度攥在手心裡。
“衍深,妹妹什麼名字?”媽媽問他。他看著那個小人兒,想了想。“任眠眠。”他口而出。房間裡安靜了一瞬,任媽媽笑了。“眠眠,好聽。為什麼眠眠?”他看著那個小人兒,睡得很香,小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慢,像是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一直在睡。”他的聲音很輕。媽媽笑了,任媽媽也笑了。
顧衍深從任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玉蘭花在暮中白得發亮,風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來,像是下了一場雪。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下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窗簾拉著,什麼都看不見,可他知道,在那裡。睡在白的嬰兒床裡,裹著淺的??褓,呼吸很輕很慢,像是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
“衍深,上車了。”媽媽在車裡他。他收回視線,上了車。車子啟,駛港城的暮。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過的街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點著。
“媽。”“嗯?”“娃娃親是什麼?”媽媽楞了一下,然後笑了。“就是等你長大了,娶妹妹做新娘子。”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媽媽從後視鏡裡看著他,他的臉還是那副表,淡淡的,酷酷的,什麼都看不出來。可看見他的手指在膝蓋上點得更快了,那節奏是輕快的,帶著一點藏不住的愉悅。
晚上,顧衍深洗完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白的,乾乾淨淨的,可他看著那片白,眼前浮現的卻是一張小小的臉,皺的,紅紅的,像一隻剛出生的小貓。睜開了眼睛,黑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他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的,涼的,和的臉頰不一樣。的臉頰是溫熱的,的,像剝了殼的蛋,又像剛蒸好的豆腐。他把手指出來,看了看,指尖上什麼都沒有,可他記得那個溫度。他把手指蜷起來,握拳頭,放在枕頭邊上,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