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第一仵作,開局一支狙擊槍》第56章 證人(1)

作者:九玄風幽·1個月前

趙鐵柱離開京城已經十天了。

十天裡陳小北每天照常點卯。驗。寫卷宗,該吃吃該睡睡,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柳如霜知道他睡不著。每天晚上坐在老槐樹下劍,過窗戶紙能看到他在仵作房裡踱步的影子,一圈一圈,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困。有時候他會忽然停下來,走到門口,看著城門的方向沉默很久,然後轉回去,繼續踱步。

第十一天的傍晚,趙鐵柱回來了。

他騎的那匹棗紅馬瘦得肋骨可數,馬上的泥漿濺到了馬腹上,馬鬃裡夾著碎草屑和風乾的汗水。他自己更慘,整個人瘦了一圈,臉上的橫消了大半,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頭髮得像窩,乾裂起皮,左眼眼角有一道新結痂的劃傷,襟上還殘留著幾點暗褐漬。但他從馬背上翻下來的時候腰板得筆直,角掛著一個傻呵呵的笑容,那種熬了十天夜終於把證據抓到手的笑容。

“陳推!人帶回來了!活的!”

陳小北從仵作房裡衝出來,差點被門檻絆一跤。趙鐵柱從馬背上卸下一個竹編的揹簍,揹簍裡坐著一個乾瘦黝黑的老頭,五十出頭,頭髮花白稀疏,一張臉被風吹日曬得像一塊老樹皮,滿的煙火氣混著旱菸葉的辛辣味,裡還叼著半截沒點燃的旱菸杆,煙鍋子空空地晃盪著。

蔡老五。三年前順天府大牢值夜班的牢頭,林遠志死的那天晚上就是他當值。他還活著。

蔡老五被請進都察院正堂的時候兩條一直在發抖,巍巍地從揹簍裡爬出來,腳剛踩上正堂的青磚地面膝蓋就往下彎,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旱菸杆差點磕在地上。他在山西平府郊外的村子裡躲了兩年,靠著在山坡上開了幾畝薄田種旱菸葉為生,窮得連鹽都買不起。趙鐵柱找上門的時候他正蹲在田埂上啃生蘿蔔,聽到“都察院”三個字差點把蘿蔔塞進鼻子裡。他說他等這一天等了兩年——一個人藏著秘,不敢說,不敢睡,半夜聽到狗都會驚醒,生怕是鄭家的人找上門了。如今被都察院找到,反倒踏實了。

“草民......草民蔡老五,叩見大人。”他的聲音沙啞乾,帶著濃重的山西土腔,磕頭時額頭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草民等了三年,終於等到有人來問林大人的案子了。”

陳小北讓人給蔡老五搬了把椅子,又端了一碗熱茶。蔡老五接過茶碗的手糙得像老樹皮,指甲裡嵌著永遠洗不掉的泥土和煙油,茶水在碗裡晃得厲害,他低頭連喝了好幾口才勉強住了嚨裡的抖。趙鐵柱站在一旁,眼角的傷口還在。回來的路上他被人跟蹤了,在保定府境險些遭了暗算,對方是兩個人,手不低,他拼了命才甩掉,左眼角的傷就是那時候留下的。他怕陳小北擔心,路上一直用袖子遮著,進正堂時悄悄用手背把掉了。

“蔡老五,三年前永昌十年十月初八夜裡,順天府大牢發生了什麼?”陳小北開門見山。

蔡老五的茶碗猛地晃了一下,幾滴茶水濺在膝蓋上。他的手又開始發抖,但不是怕,是一種了三年終於不住的憤怒。

“那天晚上亥時初刻,來了一個人。不是順天府的人,也不是刑部的人。那人穿著一青布長衫,戴著紗帽,帽簷得很低,看不清整張臉。但他從帽簷下面出來的額頭上——有一道筆直的骨頭凸起來,像被刀背在額頭上敲了一下。他給草民看了鄭國公府的腰牌,草民認得那個腰牌,不敢攔。他進了林大人的牢房,在裡面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走了。他走的時候草民去牢房裡看了一眼——林大人還好好的,坐在草鋪上喝水,面如常,還跟草民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那人走的時候手裡什麼都沒拿,只是在門口輕輕按了一下林大人的肩膀,像是告別。”

他的手開始劇烈地發抖,茶水從碗沿溢了出來流了滿手,滾燙的茶水淋在虎口上,他渾然不覺。

“第二天早上班的時候,林大人就沒了。仵作說是暴病而亡。草民知道那不是暴病——那個人在牢房裡待了一炷香,用手按了林大人的肩膀,林大人就死了。草民不敢說。鄭國公府的腰牌得草民三年不敢開口。草民在順天府當了十幾年獄卒,見過不死囚犯,沒見過這麼死的。當時草民就知道,這案子要是有人翻出來,草民就是唯一的活口。草民辭了差事躲回山西老家,把這件事爛在心裡。這三年草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那個人推開草民家的門,用手按草民的肩膀。”

額頭有一道筆直的骨嵴。青布長衫,紗帽低垂,鄭國公府的腰牌。用手按了一下肩膀,第二天人就暴病而亡。接式投毒——汞銅合劑可以過皮吸收,以賀蘭青的毒水準,指尖蘸取微量毒和皮表層進迴圈,本不需要喂藥。

人證有了。蔡老五親眼見過賀蘭青在案發當晚進林遠志的牢房,親眼見過鄭國公府的腰牌,親眼見過那道獨一無二的骨嵴,親眼見過賀蘭青用手接林遠志的肩膀——並且第二天林遠志就死了。這道骨嵴。這張臉。這種殺人手法,和陳小北從三顆顱骨裡復原出來的畫像分毫不差。

陳小北讓蔡老五在證詞上按了手印,又讓書吏抄了三份副本,原件鎖進鐵皮櫃,和室賬冊放在同一層。然後他讓人給蔡老五安排了住——都察院後院最深的一間廂房,挨著庫房,離柳如霜的房間只隔了一道牆。又吩咐廚房劉嬸每天給他送三頓飯,又讓人給他打了一鍋熱水讓他好好洗了個澡。老頭在山西躲了兩年,上的泥垢洗了三遍才出皮本來的,劉嬸給他的舊裳補了兩塊補丁,他穿在上對著水缸照了半天,說這輩子還沒穿過這麼幹淨的補丁裳。

當天晚上,陳小北和張雲禮在正堂裡一直談到深夜。

張雲禮聽完了蔡老五的證詞,看了趙鐵柱眼角的傷,又仔細讀了一遍陳小北寫好的舊案重審呈文,沉默了很久。燭火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眼角的皺紋比平時深了許多。

“現在開翻案程式,有三件事要做。”他放下呈文,聲音沙啞但條理清晰,“第一,都察院要以正式公函向刑部提請重審永昌十年林遠志案。公函明天一早就發,用左都史趙大人的印。第二,原審員孫維仁已死,但原彈劾人鄭文遠按律必須列席會審。刑部那邊會派他來,他不能拒絕——這是《大梁會典。刑律卷》第三百二十七條明文規定的。第三,會審時間定在三月二十八,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但足夠做很多事。”

陳小北翻了一下桌上的日曆。三月二十八,還有七天。

“鄭家在這七天裡一定會有作。賀蘭青是三樁命案的關鍵執行者,鄭文遠不會讓他留在京城等著被抓。只要賀蘭青一逃,抓捕令就可以直接下——不需要等鄭家自己人。靖安侯已經在負責監控鄭府外圍的所有通道,鄭府東西南北四個門都有軍布控,連藥庫後面那條窄巷都有人盯著。”

“賀蘭青會不會已經跑了?”

“沒有。就在今天傍晚秦老闆的人還看到他戴了紗帽從西院小門出來,在藥庫外面逗留了片刻,又回去了。這是最後一次目擊,時間大約是酉時三刻。他沒有跑的跡象。鄭文遠可能還不知道蔡老五已經被找到了,也可能他太自信賀蘭青的毒足以滅口所有證人——不管哪種況,賀蘭青還沒跑對我們就是最好的事。這七天裡我們抓把所有證據整理一份完整的案卷,確保會審的時候每一份證據都鐵證如山。”

兩人將接下來七天的計劃一件一件敲定。證據清單核了三遍,每一份證都編了號,對應的證人都列了名單。蔡老五是第一證人,秦老闆的訊息網提供鄭府佈局圖和目擊記錄作為外圍佐證,三份驗報告作為科學證據,葉清霜手稿中的毒傳承譜系圖作為賀蘭青份的背景證明。張雲禮負責協調三司會審的程式,確保都察院的呈文不會被刑部下來。靖安侯負責外圍布控,防止賀蘭青潛逃。秦老闆的訊息網繼續監視鄭府部的一舉一

走出正堂時已經是子時,明月高懸。柳如霜靠在正堂門外的廊柱上,膝上橫著長劍,指尖輕輕撥著劍穗上那銀灰的流蘇。沒問談了什麼,只是站起來,跟在他後半步的位置,一起走回了後院。

“七天後,三月二十八,三司會審。”陳小北仰頭看著頭頂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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