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逃亡
蔡老五住進都察院後院的第三天,鄭家有了作。
訊息是秦老闆親自送來的。換了一靛藍的布裳,頭上包著同的布巾,扮作給都察院送菜的農婦,推著一輛獨車從後門進來。獨車上一捆捆青菜碼得整整齊齊,青菜下面藏著一隻上了鎖的扁木匣。把木匣放在陳小北的案桌上,開啟鎖,裡面是一疊墨跡未乾的報。
“鄭文遠今天一早就遞了病假條,說染了風寒,閉門不出。鄭文淵原本兵部的調兵文書今天下午忽然撤了回去。”將最上面那張報推到陳小北面前,手指點在落款的時間上——今天午時三刻,“他們知道蔡老五進京了。昨天傍晚西院清客賀蘭青從藥庫後門出來,揹著一隻竹箱,換了便服,上了鄭府後巷裡的一輛青布騾車。騾車往西便門方向去了。我的人跟到西便門外就跟丟了——城外有人接應,兩匹馬,一匹空鞍,賀蘭青在路邊棄了騾車換馬。”
“跑了?”陳小北的手指在案桌上猛地收。
“不是往城外跑。”秦老闆翻到第二張報,上面是一張簡易的行蹤圖,幾道潦草的墨線勾勒出西便門外的岔路走向,“騾車出西便門之後走了不到半里就折了回來,空車回城。換馬之後他和接應的人往北繞了半圈,從北便門重新進了城。他現在不在鄭國公府,但還在京城裡。我的探子最後看到他是在城北平安里一帶,進了一條死衚衕之後再也沒出來。那條衚衕盡頭是鄭家的一私宅——對外掛在鄭家一個遠房親戚名下,實際上是鄭文淵用來養外室的。”
“他還在京城。”陳小北鬆開手指,手心裡全是汗。賀蘭青沒有跑,這是個好訊息。但他從鄭國公府轉移到了平安里的私宅,說明鄭家做好了被搜查的準備——把毒師從家裡挪出去,搜查令一到,搜不出人。鄭文遠抱病閉門謝客,不接任何文書,傳訊也送不進去。他在拖時間。
“還有一件事。”秦老闆的聲音忽然得極低,低到幾乎只有陳小北能聽見,“靖安侯今天早上被兵部去問話了。不是正式的彈劾,是兵部尚書親自召的——問的是東大營最近的人事調,說有人舉報他私調軍。越權佈防。靖安侯從兵部出來之後臉很難看,直接回了侯府,到現在沒有出門。鄭家已經開始對他下手了。”
陳小北霍然站起。鄭文淵撤回西大營的調兵文書,不是放棄,是在避嫌——先把自己洗乾淨,再反手給靖安侯扣一個“越權調兵”的帽子。靖安侯的東大營最近一直在配合都察院監控鄭府外圍,所有佈防都是張雲禮和靖安侯商量著安排的,本不存在“私自調兵”。但兵部只要把靖安侯拖在問話程式裡,東大營的佈防就會被凍結。佈防一解,賀蘭青隨時可以大搖大擺地從永安城任何一道城門出去。
“張大人呢?”
“已經知道了。正在正堂等你。”
陳小北拿起木匣快步走向正堂,推開門時張雲禮正坐在案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剛寫好的公文,墨跡還是溼的。公文抬頭寫著“呈兵部”——都察院正式行文兵部,說明東大營佈防系都察院與靖安侯協同安排,非靖安侯私自調兵。
“這份公文我親自送兵部,今天就要尚書籤收。”張雲禮將公文裝封套,蓋上火漆,給旁的書吏,“鄭文淵想用兵部拖住靖安侯,我們就把靖安侯的佈防合法化。都察院的公函是正式文書,兵部尚書不能裝沒看見。只要這份公函遞進去,靖安侯的佈防就有了合法依據,彈劾就不立。趙大人已經在兵部等著了,他是正二品左都史,尚書總要給他幾分面子。”
“鄭文遠抱病閉門,傳訊送不進去。按《大梁會典》,三司會審原彈劾人必須列席。如果他因病缺席,會審就得延期。”陳小北坐到張雲禮對面,把秦老闆的報鋪在案上。
“延期不怕。我們有靖安侯的軍盯著平安里的私宅,賀蘭青跑不了。會審延後幾天對我們反而有利——蔡老五可以多休息幾天,把證詞再夯實一遍。周文彬的顱骨樣本。葉清霜的手稿。蘇錦孃的銅藍蛋白檢測資料,還在路上沒有送到。證據越充分,到時候鄭文遠越難翻盤。”張雲禮的目掃過報上那道墨線勾勒的行蹤圖,抬起頭看著他,“但有一件事你想過沒有——如果鄭文遠乾脆不來,直接辭呢?”
陳小北沉默了一會兒。正五品刑部郎中,是鄭文遠花了三萬兩銀子買的墊腳石。辭了,大理寺卿的位置就徹底沒了,鄭家在文系統裡苦心經營多年的晉升通道也會斷掉。但斷掉晉升通道,總比在三司會審上被當庭質證要好。鄭文遠如果夠狠,完全可以在會審前一天遞辭呈,辭返鄉。一旦他離開京城回到鄭家封地,傳訊就再也送不到了。
“他辭不了。就算他辭了,三年前的彈劾奏疏是他籤的字,案卷上有他的簽章。辭不能抹掉簽章,也不能抹掉殺人的嫌疑。都察院有權對前員提起追審——程式比現任員更復雜,需要大理寺和刑部同時批准。但只要追審程式啟了,他的案子就掛在了刑部,哪怕他離開京城,他也永遠是嫌疑人。”
張雲禮低下頭重新看了一遍報上賀蘭青的轉移路線,然後提起筆在一張空白公函上開始起草對平安里鄭傢俬宅的監控授權書,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沉穩有力。
“那就好。這案子走到這一步,鄭文遠已經沒多路可以退了。現在最怕的不是他辭,是賀蘭青狗急跳牆。這個人手裡有汞銅合劑。苦杏仁苷。至還有好幾樣我們不知道的毒藥。平安里是老百姓住的地方,萬一他在巷子裡......”
“賀蘭青不會在平安里手。”陳小北的聲音得很低,“平安里是鄭文淵養外室的宅子,門口連塊匾都沒有,周圍全是普通住戶。他在平安里手等於暴自己——毒師最怕的就是暴。他藏在暗的時候當然可以一個接一個地殺人滅口,但一旦位置被鎖定,毒再高也只是一個人。他現在求的是自保,不是替鄭家殺人。”
“你確定?”
“不確定。但我賭他有求生。一個在慕容衍手底下從小被當傳人培養的毒師,扛過了川南青竹山莊的大火,扛過了火蓮教的覆滅,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繼續替鄭家賣命——這種人不會輕易把自己送掉。他知道自己被發現了,但他不知道我們盯他盯到什麼程度。所以他在試探。躲在京城不跑本就是一種試探——他在看軍會不會破門而。靖安侯只圍不抓的策略讓他暫時放了心,但他放心得太早。”
他站起,走到正堂窗前。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遠傳來更夫敲響戌時的梆子聲,悠長而空曠。蔡老五住的那間廂房還亮著燈,旱菸杆的影子在窗紙上微微晃,老頭還沒睡。
“他不跑最好。三月二十八會審,鄭文遠必須列席。賀蘭青以為鄭文遠會保他,但他不知道蔡老五已經到了京城,不知道我們已經把鄭文遠寫進了會審質證名單。鄭文遠現在抱病閉門,是在等賀蘭青替他清理掉最後一個證人。只要賀蘭青敢蔡老五,靖安侯的人就會在平安里衚衕口把他拿下——不用等搜查令,當場抓捕。”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趙鐵柱推開正堂的門,氣吁吁地衝了進來,左眼角那道還沒拆線的傷疤又被汗水浸得通紅。他手裡抓著一張皺的紙條,是從信鴿上解下來的,紙條邊緣還在微微。
“秦老闆的訊息!平安里衚衕西頭有人出來倒夜香,看見鄭傢俬宅後門開了。出來的是個戴紗帽的人,個子不高,偏瘦,揹著一隻竹箱——”
“往哪個方向?”陳小北霍地轉過。
“往南。看方向是往西市那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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