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沒有立刻去江邊。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軍警還沒有撤乾淨。他趴在煤堆後面，聽見腳步聲還在碼頭上響，咚咚咚的，像擂鼓。有人在高聲說話，聲音很衝，帶著火氣。他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能聽出那子煩躁——就像賭輸了錢的賭徒，想找人打架又找不到對手。
他把子得更小了一些，幾乎把自己嵌進了煤堆和牆壁之間的隙裡。煤灰蹭了一臉，蹭了一脖子，蹭了一。他不敢，連呼吸都得極輕極慢。他把駁殼槍的保險關上，塞進腰後，用服蓋住。槍管還是熱的，著他的後腰，像一塊剛出爐的鐵。
碼頭上亮起了燈。不是之前那種昏黃的、搖搖晃晃的燈，是更亮的、更白的、帶著一子冷意的燈。有人提著一盞汽燈過來了，燈很亮，能照出去幾十步遠。那盞燈在碼頭上晃來晃去，一會兒照到貨堆上，一會兒照到地面上，一會兒照到江面上。
老周過煤堆的隙往外看。他看見了那個提著汽燈的人——穿便服，戴帽子，腰裡彆著一把盒子炮。那個人走路的姿勢很橫，兩條叉得很開，像一隻螃蟹。他在碼頭上走了幾個來回，停下來，朝著江邊喊了一嗓子。
“下游找了嗎？”
有人從遠回答：“找了，沒找到。”
“接著找！活要見人，死要見！”
“是！”
腳步聲又響了起來，往下游方向去了。老周聽見那些人踩著碎石和雜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下游走，走了很遠，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被江風吞掉了。
可他沒有。他知道，碼頭上還有人。不止一個。他聽見有人在菸，打火機咔嗒一聲，火苗竄起來，照亮了一張方臉。那個人蹲在貨堆旁邊，把煙叼在裡，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汽燈的裡變一團白霧。他旁邊還站著一個人，瘦高個，手裡提著一把長槍，槍托杵在地上，雙手叉搭在槍口上。
兩個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碼頭上很靜，老周能聽個大概。
“……那個跳江的，你認識不？”
“不認識。好像是鐵路上的。”
“鐵路上的？排程室的？”
“嗯。姓蘇好像。”
“嘖。看著斯文的一個人，怎麼幹這個？”
“誰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說他死了沒？”
“跳江，不死也殘。這條江，誰跳下去能活著上來？”
“也是。”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瘦高個把槍提起來，換了個肩膀靠著，說：“隊長讓在這兒守到天亮，真他媽折騰人。”
方臉說：“守就守唄。反正回去也睡不著。”
瘦高個打了個哈欠，說：“我倒是想睡。困死了。”
方臉把菸頭彈出去，菸頭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掉在地上，濺出幾點火星。他說：“別睡了。天亮之前別打盹。那小子萬一沒死，從水裡爬上來，咱倆就是第一個看見的。”
瘦高個笑了：“爬上來？他要是能爬上來，我管他爹。”
方臉也笑了：“那你等著爹吧。”
兩個人笑了一會兒，又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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