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第三次漲水時》第412章 天亮了,繼續找(1)

作者:緣聚紅·1個月前

老周是被晃醒的。

不是太,是那種灰濛濛的、像髒水一樣的白,從油氈的破進來,正好打在他臉上。他的眼皮被那了,紅彤彤的,像兩塊燒紅的鐵皮。他皺了皺眉,把臉轉到一邊,又追過來,像一隻甩不掉的蒼蠅。他睜開眼,愣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是誰、在哪兒、在幹什麼。

窩棚裡還是那黴味,混著老鼠屎的臭和他自己上的汗味。他躺在一堆乾草上,像被車碾過一樣,每一塊骨頭都在喚。他試著了一下右,膝蓋咔嚓響了一聲,疼得他吸了一口涼氣。又了一下左,腳踝像被針紮了一樣,鑽心地疼。他咬著牙,慢慢地坐起來,靠在牆上。牆是涼的,涼得他後背一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冷饅頭,還剩半個。饅頭己經得能砸死狗,他用牙啃了一口,啃下來的渣子在裡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含了一口口水,泡了泡,才勉強嚥下去。嚨像被砂紙磨了一下,疼得他首皺眉。他又啃了一口,這次嚼得更久,嚼到腮幫子都酸了。半個饅頭下了肚,胃裡有了點東西,不那麼空了。他又口袋,還有一個饅頭,是他昨天省下來的。他把那個饅頭也掏出來,看了看,猶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留著中午吃。不知道還要找多久,得省著點。

他把手在,從腰後出那把駁殼槍。槍管上沾了灰,他用袖子,拉開槍栓看了看膛裡,沒有子彈卡著。他又把彈匣退出來,數了數,還是五發。一發都沒。昨天他沒有開槍,那些軍警也沒有發現他。他把彈匣推回去,關上保險,重新塞進腰後。

窩棚外面,風小了一些,但還是冷的。西月中的天氣,白天暖,早晚涼,涼得能凍死人。他把服裹,從窩棚裡爬出來。外面的天己經大亮了,太還沒出來,東邊的雲層很厚,灰白的,像一大塊舊棉絮。江面上還是有霧,比昨天薄一些,像一層輕紗。江水還是渾黃的,不不慢地流著。

他站在江邊,往下游看了一眼。看不見那些軍警了,也許走了,也許換到更遠的地方去了。他不管了。他得找。活要見人,死要見。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夜,像一隻困在籠子裡的老鼠,怎麼也跑不出去。

他沿著江岸,繼續往下游走。

昨天他走到了那個有村莊的地方,今天他得走得更遠。他走得不快,腳踝疼得厲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把重心放在左腳上,右腳儘量用力,走起來一瘸一拐的,像一隻傷的野。可他不停。他不敢停。一停下來,腦子裡就會冒出那些念頭——找不到怎麼辦?蘇硯之被衝到海里去了怎麼辦?他永遠都見不到他了怎麼辦?

他不能想那些。他只能走,只能找。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走到了昨天下午到過的那個村莊。村莊還在,十幾戶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江岸上。有人在院子裡劈柴,叮叮噹噹的,斧頭砍在木頭上,聲音很脆。有,咕咕咕的,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有狗在,汪汪汪的,朝他這邊了幾聲,被主人喝住了。一切都那麼平常,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好像前天夜裡沒有人跳江,好像沒有人死,好像這個世界還是和以前一樣。

可老周知道,不一樣了。蘇硯之不在了,什麼都不一樣了。

他走過村莊,繼續往下游走。江岸上的路越來越不好走了,土堤變石灘,石灘變了陡坡,陡坡下面是一片沼澤。說是沼澤,其實就是一片被江水泡爛了的窪地,長滿了蘆葦和野草,地上全是稀泥,踩上去能沒到腳脖子。他站在陡坡上,往下看,猶豫了一下。他得過去。他得沿著江岸走,不能繞過這片沼澤,因為蘇硯之的可能就卡在沼澤邊的蘆葦叢裡。

他抓著陡坡上的草,慢慢地往下。腳踩在斜坡上,泥土鬆,不停地往下掉。他了兩步,停住,再兩步,再停住。到坡底的時候,他的鞋裡灌滿了泥漿,又溼又又涼。他顧不上這些,踏進沼澤,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沼澤裡的水是渾的,帶著一腐爛的臭味。他每走一步,腳就往下陷一點,泥漿沒過腳踝,沒過小,到了膝蓋。他用盡全力把拔出來,再踩下去,再拔出來。每一步都像在跟大地拔河,累得他氣吁吁。汗水從額頭上淌下來,流進眼睛裡,辣得他睜不開。他用袖子了一把,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幾十步,他看見前面有一叢蘆葦,長得很,比人還高。蘆葦叢的部泡在水裡,水面漂著一層綠的浮萍。他走過去,撥開蘆葦,往裡看。什麼也看不見,蘆葦太了。他試著往裡走,蘆葦的葉子划著他的臉和手,劃出一道道紅印子,火辣辣地疼。他不管,繼續往裡鑽。

蘆葦叢的中央有一小片空地,水不深,只到腳踝。他站在那裡,往西周看。蘆葦把他圍住了,像一個綠的牢籠。他低下頭,在水裡看。水是渾的,看不清底下有什麼。他蹲下來,用手在水裡到了蘆葦的,又又韌,纏在一起,像一團麻。到了淤泥,乎乎的,像稀屎。到了碎貝殼,硌手。

到了一樣東西。不是石頭,不是蘆葦,不是貝殼。是的,的,像一塊布。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他用兩隻手去撈,把那東西從水裡撈起來。是一塊破布,灰黑的,爛得不樣子,上面全是泥。他把破布展開,看了看,不是服,是麻袋的碎片,泡了不知道多久,一扯就碎。他把破布扔回水裡,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出了蘆葦叢,沼澤到頭了。前面又變石灘,大大小小的石頭堆在一起,有的石頭很大,像一頭牛,有的很小,像拳頭。石頭上長滿了青苔,溜溜的,踩上去站不穩。他小心翼翼地踩在石頭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江邊,蹲下來,把手進水裡。

水是涼的。他在水裡了一會兒,到了石頭、到了泥沙、到了碎貝殼,什麼也沒有。他站起來,沿著江邊走了幾十步,蹲下來,再。還是什麼也沒有。他繼續往前走,繼續了一里地,兩裡地,三里地。什麼也沒有。

出來了。不是那種暖洋洋的、金燦燦的太,是那種慘白的、沒有熱氣的太,掛在灰濛濛的天上,像一塊圓形的舊銀元。照在江面上,江水泛著白,晃得人眼睛疼。老周眯著眼睛,繼續往前走。

他走過了石灘,走過了蘆葦,走過了土堤,走過了碎石堆。他的腳踝越來越疼了,疼得他額頭上冒冷汗。他的腳底板上的水泡又磨破了,和膿混在一起,把鞋底浸得溼漉漉的,走一步就疼一下,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他咬著牙,忍著,不停地走。

中午的時候,他走到了一個渡口。說是渡口,其實就是江邊的一個小碼頭,用幾塊石頭壘的,旁邊拴著一條小木船。船上沒有人,岸上也沒有人。他站在渡口上,往江面上看。水很寬,對岸很遠,看不清。江面上有一條大船駛過,是那種運貨的駁船,吃水很深,船得很低,像一頭笨重的河馬。船上的煙囪冒著黑煙,黑煙在風裡散開,變一團一團的烏雲。

他看著那條船,想——蘇硯之會不會被船撞到了?會不會被螺旋槳打碎了?會不會沉在江底,永遠都浮不上來?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想知道。他只想找到他。

他在渡口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掏出那個饅頭,啃了兩口。饅頭己經得不像話了,咬一口,渣子掉了一地。他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又掏出水壺喝了一口水。水壺裡的水是昨天在江裡灌的,渾的,帶著一土腥味。他不講究,能喝就行。他把饅頭泡在水裡,泡了再吃。吃了半個,剩下的半個包好,塞回口袋。

歇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他站起來,繼續往下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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