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裹著衢江的水腥，散得很慢。
江面上，桅杆如林，明旗和鄭字旗在薄霧裡替飄，溼漉漉的風著船板爬過，帶起甲板上滴水的聲響，像是誰在夜裡，一遍遍地著刀。
崇禎走出中軍帳時，東方的天際剛泛出一道淡金。帳外是值班士兵的腳步聲，沉重、規律，像在江底的錨。
他沒穿龍袍，也沒有披那件特意留下的披風。依舊是那件舊戰袍，袖口磨得邊，前被和塵土染得發黑，腳下的布鞋沾著河灘的泥。唯一多的，是包勒德塞給他的一把短刀，別在腰間，刀柄被握得。
“陛下。”
一聲低喚，從後傳來。
王承恩拄著木杖，一瘸一拐地追上來，懷裡還抱著一疊疊整理好的軍文書。老太監的臉瘦了很多，眼下卻泛著熬夜的紅，額頭的汗被江風吹一層白霜。
“又疼了？”崇禎停下腳步，手扶了他一把，把他往避風的牆角帶了帶，“去後面帳篷歇著，這點事，我看一遍就夠。”
“不疼。”王承恩笑得像個逞強的孩子，把一疊文書往崇禎懷裡塞，“昨兒連夜整理的，阿濟格那廝的行軍路線，我一條條對過了。他這是急著打回個‘首功’，必定走得急，不看地形。”
他頓了頓，低聲音：“還有，鄭將軍的水師，今兒西更就起了錨。說是‘佯攻海口’，實際上己經派人繞後，去燒清軍的糧船了。”
崇禎接過文書，指尖掃過那一行行字跡。紙頁糙，邊角磨損，是王承恩用大半年的休息時間，一點點整理出來的軍。
“辛苦你了。”他輕聲說。
王承恩忙擺手：“陛下說的哪裡話。奴才這條，是從草原一路摔斷的，摔斷的時候就想好了，這輩子，是爬也要爬著跟您，回北京。”
他又湊近幾分，聲音得更低：“還有，衢州城外的百姓，昨兒夜裡給我送了個信——說清軍那邊，有個從武昌逃出來的書吏，願給咱們訊息。阿濟格軍中糧草，大半靠水路從河南運，今夜會有一支運糧隊，從蘭谿方向過來。”
崇禎的目一頓。
運糧隊。
這是他昨夜還在盤算的一環。阿濟格兵力三萬，人多勢眾，但大軍行，糧草就是命。若能斷其一截，足以挫其銳氣。
“你怎麼不早說？”崇禎皺眉。
“怕您忙。”王承恩嘿嘿一笑，又趕收了笑，神鄭重，“但這事，得您拍板。我一個太監，不懂打仗，只懂看著路。”
崇禎翻看軍，指尖在“蘭谿”二字上停住。
那裡是衢江支流，水網佈，河道彎彎繞繞，兩岸多蘆葦和小山。若是選在那裡設伏，既可以截糧，又能利用水網和蘆葦，減己方傷亡。
“李定國在哪？”崇禎抬頭。
話音剛落，一條高大影就從霧裡鑽了出來。
李定國臉上的新疤被晨照得發紅，手裡拎著長刀，刀得雪亮，像一道冷。他後，幾個親衛隨其後，個個披戰甲，腰間著短弓。
“陛下。”他抱拳，聲音洪亮，過江風，“末將在此。”
“蘭谿方向，有一支清軍運糧隊，今夜將至。”崇禎遞過軍，“你帶三千輕裝，沿水路潛行，在蘆葦邊緣設伏，重點是燒糧船，抓活的也可以。切記——不可戰，得手後立刻撤離，與包勒德的騎兵匯合。”
李定國接過文書，看了一眼，眼中暴漲：“是！”
他拔刀，刀一閃，抱拳：“陛下放心，末將若拿不下這票糧船，提頭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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