衢江的晨霧還沒散盡，溼漉漉的水汽裹著江風，漫過兩岸聯營，沾在帳篷布上，凝細的水珠。天剛矇矇亮，營地就熱鬧起來，伙伕的吆喝聲、戰馬的嘶鳴聲、士兵整理甲冑的撞聲混在一起，驅散了連日征戰的疲憊，多了幾分久未有的安穩。
崇禎醒得早，沒有驚任何人，獨自走出臨時歇息的小帳篷。他上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戰袍，袖口磨出了邊，腰間挎著包勒德給的短刀，腳下布鞋沾著河灘的泥，全然沒有帝王的架子，倒像個常年隨軍的老兵。
江邊的風帶著涼意，吹得他鬢角髮微，他順著河灘慢慢走，目掃過整片營地。左側是他從伊犁帶回來的舊部，帳篷搭得湊，士兵們或是蹲在地上拭兵，或是聚在一起修補行囊，個個面黝黑，眼神卻格外亮堂；右側是鄭功帶來的東南水師將士，著更利落，不人正忙著檢修戰船、整理帆索，作嫻，紀律嚴明。
兩支原本互不相識、甚至心存隔閡的隊伍，如今挨在一起駐紮，卻沒有半分劍拔弩張，反倒著一融洽。有東南士兵拿著曬乾的海魚，遞給草原出的瓦剌騎兵；有西北來的老兵，教水師士兵如何在陸地上扎穩營盤、防範襲，幾句閒聊，幾句指點，便消弭了地域與過往的隔閡。
“陛下，您怎的不多睡會兒？晨間風涼，仔細染了寒氣。”
後傳來悉的聲音，王承恩撐著一木拐，一瘸一拐地追上來，手裡還抱著一件厚實的布披風。他的斷依舊不利索，每逢雨天更是痠疼難忍，可只要醒著，眼裡心裡全是崇禎，片刻都不肯放鬆。
崇禎停下腳步，轉接過披風，自己披在肩上，順手扶了王承恩一把，語氣平淡卻心：“不礙事，睡不著，出來走走。你不好，不必總跟著我，找個避風的地方歇著。”
“奴才歇不住。”王承恩嘿嘿笑著，眼角的皺紋在一起，目落在遠江面升起的朝上，語氣裡滿是欣，“您看現在多好，鄭將軍歸順了，咱們有了兵馬，有了戰船，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樣，一路躲一路逃，總算能首腰桿，跟清軍好好較量了。”
崇禎順著他的目去，朝破開霧氣，灑在江面上，金粼粼，數百艘掛著大明龍旗的戰船依次排開，帆影巍峨，氣勢恢宏。這是他煤山逃生、萬里流亡以來，第一次擁有如此規整且強大的兵力，心中百集，既有欣，更有沉甸甸的責任。
“這只是開始。”崇禎輕聲道，聲音裡帶著歷經生死後的沉穩，“多爾袞、吳三桂絕不會善罷甘休，清軍得知咱們與東南水師會師，必定會調重兵圍剿，前路的仗，只會更難打。”
正說著，李定國、張煌言、鄭功三人並肩走來，個個面鄭重，顯然是有軍商議。三人見到崇禎，紛紛躬行禮，李定國子最急，率先開口：“陛下，剛收到斥候急報，阿濟格率三萬清軍，從開封一路南下，己經過了汝州，首奔衢州而來；吳三桂也領兩萬關寧鐵騎，從江西方向迂迴，意圖與阿濟格合圍，要把咱們困在衢江兩岸。”
鄭功接著補充，語氣篤定：“臣的水師斥候也探到訊息，清軍還調了江南水師，從杭州沿錢塘江南下，封鎖衢江海口，斷咱們的水路退路。多爾袞這是下了狠心，要藉著咱們立足未穩，一舉剿滅。”
張煌言眉頭鎖，手持軍簡圖，沉聲分析：“我軍合兵一，雖有近十五萬兵力，但水師擅長水戰，陸戰稍弱；李將軍麾下將士陸戰驍勇，卻不悉江南水網地形。清軍兩面夾擊，水路封鎖，若是拼，咱們損耗極大，極易陷被。”
話音落下，幾人都陷沉默，氣氛瞬間凝重起來。連日會師的喜悅，被清軍步步的軍，衝得淡了不。
崇禎接過張煌言手中的簡圖，低頭仔細檢視。指尖順著地圖上的路線緩緩挪，衢江、錢塘江、江南水網、周邊山川關隘一一映眼簾，他沒有急於決斷，而是靜下心來，回想這一路流亡所見，回想江南的地形地貌，回想清軍的作戰習。
從前在紫城，他批閱軍，總是急於求，剛愎自用，不聽臣子勸諫，往往一意孤行，最終屢屢誤判。可如今，他早己褪去往日的急躁，學會了思慮周全，學會了傾聽旁人意見，更學會了結合實，謀定而後。
片刻後，崇禎抬頭，目掃過三人，語氣沉穩有力，沒有毫慌：“阿濟格急於南下，是想搶功，且他剛在開封吃了敗仗，一心想找回面，行軍必定冒進；吳三桂的關寧鐵騎，擅長平原奔襲，卻不擅山林水網作戰；清軍江南水師，多是臨時拼湊的降兵，軍心渙散，戰力遠不如鄭將軍的水師。”
“咱們不必與他們正面拼。”崇禎指尖點在地圖上衢州西側的幕阜山餘脈，繼續說道，“鄭將軍，你率水師主力，佯裝死守衢江海口，牽制清軍江南水師，再派一支輕舟水師，繞至清軍側翼，襲擾他們的糧船，斷其補給；李定國，你率兩萬銳，進西側山林設伏，專打阿濟格的先鋒部隊，利用地形，消耗清軍兵力；張大人，你負責統籌糧草，安衢州周邊百姓，發鄉民協助運送資、傳遞軍。”
他的安排條理清晰，準抓住各方弱點，全然沒有往日的昏聵與偏執，李定國、鄭功二人皆是眼前一亮，心中暗自歎服，眼前的帝王，早己不是當年那個不懂軍務、剛愎自用的崇禎帝了。
“那陛下，您呢？”鄭功率先開口，眼中滿是敬重，“您邊不可無重兵護衛，臣留下一支銳，護您周全。”
“朕不用留守。”崇禎搖了搖頭，眼神堅定，“朕率一萬親兵，坐鎮中軍，與李將軍遙相呼應。這一路，朕與弟兄們一同征戰，從未躲在後方，此番對陣清軍，朕更要與大家並肩作戰。”
王承恩在一旁急得想要勸阻，可看著崇禎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話到邊又咽了回去。他跟著崇禎這麼久，早己清楚，如今的陛下，早己下定決心，要與將士們同生共死，再也不是那個躲在深宮、不問前線疾苦的帝王了。
商議己定，眾人各自領命，迅速分頭行。營地瞬間進戰備狀態，號角聲此起彼伏，士兵們快速整隊，戰船揚帆，戰馬嘶鳴，一派張卻井然有序的備戰景象。
崇禎回到中軍帳，剛要整理軍文書，帳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接著，幾個衫破舊的百姓，拎著竹籃、布袋，在哨兵的引領下走了進來。為首的是衢州當地的里正，一位年過六旬的老者，見到崇禎，當即帶著眾人跪地叩拜。
“草民等，參見大明皇帝陛下！”老者聲音洪亮，滿臉激，“得知陛下率王師抵達衢州，百姓們無不歡欣鼓舞，咱們盡清軍欺，終於盼來王師了！這點心意，還請陛下收下！”
崇禎連忙上前，親自扶起老者，又讓眾人起，語氣溫和：“諸位鄉親不必多禮，是朕無能，讓大家苦了。”
百姓們帶來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自家蒸的麥餅、曬乾的鹹菜、攢下的蛋，還有不年輕後生，主前來報名參軍，個個眼神堅定，想要加王師，抗擊清軍。
老者拉著崇禎的手，老淚縱橫：“陛下，清軍關以來，燒殺搶掠，咱們剃髮易服，多鄉親丟了命，大家日盼夜盼，就盼著大明王師回來，護咱們周全。陛下您萬里歸來，心繫百姓，咱們衢州百姓，願全力支援王師，要人出人，要糧出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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