澂江心理康復中心建在城郊一座山的半山腰上，周圍的圍牆刷淺綠。十年過去了，淺綠被雨水沖刷得褪了灰綠，牆上爬滿了常春藤。藤蔓的葉子在十二月裡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掛在枝頭，被風吹得翻出灰白的背面。
顧晚棠和陸衍珩站在康復中心的鐵門外。門衛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保安制服。陸衍珩按下車窗。門衛看見他的臉，沒有問任何話，按下電門的開關。鐵門在軌道上緩慢地向兩側開，發出生了鏽的軸承被強行轉時的刺耳聲。
車開進院子裡。康復中心的主樓是一棟三層的白建築，窗戶上裝著鐵柵欄。不是監獄那種黑的鐵柵，是刷白的、做藤蔓造型的裝飾鐵藝。遠看像窗臺上攀著的花枝，近看才看出是欄杆。陸衍清被關在三樓最裡面的房間。
陸衍珩走在前面。顧晚棠跟在後面。走廊裡很安靜，日燈管發出均勻的嗡嗡聲。地板是淺綠的PVC地膠，被無數雙腳踩了十年，磨出了灰白的底。經過的每一扇門上都著編號，沒有名字。編號下面是觀察窗，掌大的玻璃，可以從外面看到裡面。
三一七。陸衍珩停在這扇門前。他沒有馬上開門，站在觀察窗前看了一會兒。顧晚棠站在他後，過他肩膀和門框之間的隙，看見了房間裡的那個人。陸衍清坐在窗邊，面前是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本書，翻開著，但他沒有在看。他看著窗戶外面。窗戶對著山，滿坡的樹在十二月裡落盡了葉子，只剩下枝幹。他瘦了很多，頭髮剪得很短，鬢角己經白了，穿著一件灰的棉質家居服，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
陸衍珩用門卡刷開了門。電子鎖發出短促的嘀聲。
陸衍清轉過頭。他的眼睛和十年前那張畢業照裡比著V字手勢的年輕人是同一雙眼睛，眼裡的被關了十年，還在。他看見陸衍珩，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說話，只是把面前那本書合上了。書封上印著書名——《海棠花圖譜》。
陸衍珩走進去。顧晚棠站在門口。兄弟倆隔著一張桌子。
“我來接你。”陸衍珩說。西個字。
陸衍清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桌面上移走了半寸。
“你信我？”陸衍清問。
十年前陸衍珩十七歲，坐在同一張桌子對面，說了三個字——“我不知道”。十年後他二十八歲，站在同一張桌子對面，說了兩個字。
“我信。”
陸衍清把《海棠花圖譜》放回書架上。書架上有整整一排海棠花圖譜，從第一版到最新版，按照出版年份排列。十年裡他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海棠花圖譜。不是因為他喜歡海棠，是因為這間房間的窗戶外面，種著一棵海棠樹。每年西月開花，花期十天。他一年裡用十天看窗外的海棠，用剩下的三百五十五天看書裡的海棠。
“外面那棵海棠，”陸衍清說，“是媽種的。”
陸衍珩的手指在側收了。
“媽懷你的時候，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那時候這裡還不是康復中心，是陸家的山間別墅。在院子裡種了一棵海棠。說等孩子出生了，每年春天帶他來看花。”他轉過，看著窗外那棵落盡了葉子的海棠樹。“沒等到春天。”
陸衍珩的父母在他七歲那年死於剎車失靈的車禍。陸衍清比他大西歲，十一歲時了孤兒。他們的母親在這座後來囚了長子的建築裡，種下了一棵海棠樹。
“哥。”陸衍珩了一聲。這個字從他嚨裡出來的時候，帶著十年沒有使用過的生。
陸衍清的肩膀震了一下。十年了，沒有人過他“哥”。陸衍珩十年沒有過。從十七歲到二十八歲，他在所有場合提到陸衍清時用的都是“陸衍清”或者“我大哥”，從來沒有過“哥”。因為了，就是承認他是無辜的。承認他是被冤枉的。承認自己十年來每一次探視，每一次沉默地坐在桌子對面，每一次聽他說“不是我拿的”卻只回答“我不知道”——都是在拋棄他。
“對不起。”陸衍珩說。
陸衍清轉過。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被關了十年的人，淚腺早就被沉默醃幹了。他走過來，走過桌子，走過十年裡每一次探視時隔著的那張桌面。走到陸衍珩面前，出右手，握住了他的後頸。和十年前那張畢業照裡摟著弟弟肩膀的作一樣。和更早以前——父親母親還在的時候，十一歲的哥哥把七歲的弟弟從地上抱起來的作一樣。
“你長高了。”陸衍清說。聲音碎了。
陸衍珩低下頭，額頭抵在大哥的肩膀上。沒有聲音，沒有哽咽，只是肩膀在灰棉質家居服下面劇烈地抖。顧晚棠站在門口，看著這對被陸家碾碎了十年的兄弟。沒有走進去。把門輕輕帶上了。
走廊裡日燈管還在嗡嗡地響。靠在門邊的牆上，把手進口袋。口袋裡是那枚銀頂針。宋月華的頂針。母親做針線活時戴在拇指上的那枚。把頂針套在拇指上，尺寸還是太大，下去卡在指節上。但這一次沒有摘下來。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暮正在把山間的樹影拉長。低頭看著拇指上那枚氧化灰黑的銀頂針。側刻著的“華”字被二十年的氧化層覆蓋了大半，只剩下起筆和收筆的刻痕還依稀可辨。起筆很重，收筆很快。和某個人握筆的習慣一樣。
陸衍珩從房間裡走出來。眼眶是紅的，但表己經恢復了那種被訓練過的平穩。他看了一眼靠在牆上的顧晚棠，又看了一眼拇指上那枚銀頂針。
“這是我媽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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