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燈燒了一整夜。
梁九功打了三次燈花，換了兩壺茶，始終沒敢出聲。康熙坐在案後面，面前攤著三份文書——劉聲芳的驗炭報告、承乾宮值守名冊、以及噶祿近三個月經手的所有品調撥清單。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速度不快，但每翻一頁，指節就白一分。
“萬歲爺。”梁九功終於忍不住了，小聲道，“天快亮了，您好歹歇一歇——”
“噶祿招了沒有？”
梁九功一脖子：“回萬歲爺，宗人府連夜審了兩。噶祿咬死了說那批炭是下面人採辦的，他只是照常簽了字，不知道里面摻了東西。”
“不知道？”康熙把手裡的清單往桌上一丟，“造辦的炭從採買到庫，再到分發各宮，要過西道手續。每一道都有他的簽押。蛇床子一不是煤一不是柴，誰能在銀霜炭裡摻進這東西，瞞過西道檢查？他說不知道？”
梁九功跪了下去：“奴才這就傳話，讓宗人府加審——”
“不急。”
康熙忽然抬手打斷了他，語氣反而緩了下來。
梁九功心裡“咯噔”一下——萬歲爺說“不急”的時候，往往比說“殺了”的時候更可怕。
“噶祿這條魚，是因為他知道——只要他不開口，背後那個人就會保他。”康熙站起，走到窗前。天邊己經泛起了魚肚白，秋晨的冷風從窗裡鑽進來，他卻渾然不覺。
“所以不能審他。得讓他背後的人——自己出來。”
“萬歲爺的意思是？”
康熙轉過，目冰冷而清醒。
“傳旨——噶祿暫時釋放。”
梁九功的下差點掉到地上：“釋——釋放？”
“對外就說，查明炭務系下屬管事擅自做主、以次充好，與噶祿無關。噶祿復原職，照常當差。”
梁九功張了張，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康熙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是想問，這不是放虎歸山？”
“奴才不敢……”
“放他回去，他第一件事會做什麼？”康熙的聲音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會去報信——告訴背後的人，‘皇上沒查出來，危機解除了‘。而那個人呢？剛死了餘國柱、滅了穩婆、又摻了毒炭，結果全沒得手——他一定不會甘心。他一定會再來。”
梁九功的後背竄起一層冷汗，終於聽明白了。
萬歲爺不是放虎歸山——是放餌釣鯊魚。
噶祿就是那塊餌。
“但是萬歲爺——”梁九功哆嗦著說，“八公主那邊……”
康熙閉了閉眼，沉默了三息。
“承乾宮的防衛，暗中加到最高等級。朕從前侍衛裡撥八個人過去，分西班值，只聽老西調遣。所有進出承乾宮的品——吃的、穿的、燒的、用的——全部先經過太醫院驗查，再由梁九功你親自核驗，然後才能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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