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半。
陸燃在閣樓的木板床上醒來。
不是自然醒，是心臟把他醒的——那種悶鈍的疼痛，像有隻手在腔裡緩慢攥，一下，一下，不不慢，像某種殘酷的節拍。
他閉著眼，在黑暗裡數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數到第十七下，疼痛像煙花一樣炸開，達到峰值，然後開始緩慢退，留下一片空白的、被掏空的覺，像膛裡有什麼東西被連拔走了。
他在枕頭邊索，找到藥盒。不用開燈，手指稔地到那個圓形的塑膠格子，摳開，取一粒，含在舌下，苦味順著嚨下去，像一冰冷的線，從舌尖一首延到胃裡。
他躺著沒，等藥效。窗外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低沉、規律，像某種古老的心跳，又像是母親哄孩子睡時的哼唱。
五點十分，疼痛徹底消退。
陸燃起，作很輕，像怕驚什麼。心率檢測手錶在黑暗中亮起微：心率98，氧96%。
他看了一眼，關掉。數字不重要了——醫生說過，這個病不是看數字能救的，數字只是提醒你，它還在那裡。
材昨晚就收拾好了。他扛起三腳架和相機包，黑下樓。
老漁民還在睡，鼾聲從裡屋傳來，糲而安穩，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搖籃曲。
陸燃輕輕拉開門，鹹溼的海風湧進來，帶著腥味和涼意，像大海的呼吸拂過他的臉。
天還是墨黑的，但東方海平面己經有了一線極淡的、蟹殼青的。那種很奇妙，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像是天空在猶豫要不要醒來。星星還亮著，但顯得疲倦，像快要燃盡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陸燃沿著昨晚記下的路，朝防波堤走去。
碎石在腳下嘩啦作響，每一步都像在踩碎什麼。遠傳來海鷗的聲——嘶啞、短促，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哀嘆。
陸燃走到防波堤盡頭，支好三腳架。
這裡視野最好——燈塔、海面、東方那片正在甦醒的天空，全部能收進畫面。
他裝上相機，設定延時攝影。快門每隔十秒自按下一次，發出細微的“咔噠”聲，像某種倒計時。
然後他站在那兒，看著天一點點變化。墨藍褪深藍，深藍裡滲進灰，灰裡出青，青的邊緣浮出極淡的橙紅。
整個過程安靜得像一場默劇，沒有配樂、沒有旁白，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重複著同一個音節。
陸燃看著，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日出還是會這樣繼續，沒人會在意今天看日出的人了一個。
這個念頭來過很多次了，不新鮮，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樣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真實，像刀片劃過皮。
五點三十分。
出現了。
從燈塔側面的小門出來，穿著灰工裝，深藍漁夫帽，揹著一個洗的發白的帆布包。腳步很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節奏上，像經過確計算。
陸燃立刻蹲下，藏在三腳架和礁石後面，舉起早就準備好的長焦鏡頭。
他的手很穩——這是職業素養，也是多年練習的結果——但心跳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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